葭儿觉着这话意味深长，立马正色道：“不会的。”
“为何？”
“虽未瞧见正脸，可只看背影，便远不及你。”她笑眯眯看他，“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苏辙对上她笑盈盈的目光，心慌地别开眼：“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葭儿说：“我是这个意思。”
烛火在帐外跳了跳，透过薄薄的绯红纱幔，柔柔地晃在两人脸上。
苏辙被哄得唇边抿了笑，心底生出勇气，慢慢将手挪过去，轻轻碰了碰葭儿露在被褥外的手背。女孩一僵，没有躲。他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覆了上去，包裹住她的指尖。
她安静了片刻，把手掌翻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他心头忽就软下来，满满的，细细碎碎的，像窗外那场绵密的雪。他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发觉，她的掌心比他还要烫一些。
目光渐渐凝在她脸上——女孩颊边的红晕，竟比白日染了胭脂还要深。他心神一荡，深吸一口气，问：“我……可以亲你么？”
葭儿正羞着，听了这话，简直要在心里尖叫起来。谁家郎君会问这么害臊的问题！你别问呀！我们是夫妻呀！你亲呀！
可作为女子，面上总得矜持些，便只羞涩地点点头，咕哝道：“好呢。”
他便轻柔地、珍重地托起她的手，低头，吻向她腕间那枚星月胎记。温热的触感落在脉搏上，像深深烙印了一下。
他放下她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葭儿扭头看他。这就完啦？
她静默片刻，咬咬牙，偏过身子，仰头莽莽撞撞地亲上他的脸颊，印下一枚柔软而温热的吻。
苏辙整个人定住了。被她吻过的地方霎时滚烫起来，软软的，暖暖的，酥酥的，甜甜的，一瞬间好像什么滋味都有了。在这方小小的、昏暗的、绯红朦胧的帐中，他只觉深陷其中，无处可躲。
他按捺着心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葭儿软倒在他怀里，清甜的香气盈满鼻尖，他有些不敢动。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发顶，宽阔温热的胸膛正微微起伏着。半边身子酥酥麻麻的，半边身子却有些僵，身体里涌上一股温暖的潮水般的情绪——是幸福么？是喜悦么？是心安么？或许都有吧。她伸手揽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窗外风雪簌簌，帐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葭儿困意上涌，手指摸索着钻进他掌心，轻轻捏了捏：“我说乏了，换你来讲故事。”
“什么故事？”
“好听的故事。”
苏辙认真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学究似的正经：“那……娘子想听《史记》还是《春秋》？”
葭儿：“……”
苏辙心里又是一慌——又说错话了？
未等他开口补救，葭儿忽然眼睛一亮，眼底闪过促狭的光：“我想听子瞻阿兄和弗姐姐的故事！”
“……嗯？”
苏辙思索片刻，面露难色，“阿兄与我虽是亲厚，可兄嫂二人私下的事，我不曾过问，并不知晓。不过他们夫妻感情是极好的。”
也对，他哪知道那么多呢。还是日后再同弗姐姐聊罢。葭儿倚在他怀里，半阖着眼，含含糊糊地应：“嗯……那便讲《春秋》吧。”
他便娓娓讲起来。讲某年鲁国冬天，气候反常，整条河水不曾结冰；讲太庙粮仓失火，祭祀依旧按时举行；讲田间生了螟虫，史官只淡淡记下一笔，再无人提及……
没有起伏波澜，尽是典籍间的细碎闲笔。
葭儿困意越发浓了，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心里默默想：这些事听着虽无甚趣味，倒很是催眠。又暗暗感慨，他的脑瓜子可真好使，竟能记住这么多。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躺平了。苏辙止了声，有些无措地看着她。葭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闭上眼，声音懒懒的：“别停呀，接着讲，挺好睡的。”
苏辙：“……”
他沉默了一息，又接着讲下去，声音放得更轻些。不一会儿，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已是睡着了。他停下来，侧过头看她。她睡得很乖，呼吸清浅，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他替她掖好被角，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有些恍惚。
她真的在他身边了。
当真似梦一般。
他自幼体弱，敏感，寡言，总跟在光芒万丈的兄长身后。旁人笑他像个小影子，他也甘愿做影子。可心底也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或许，他也是期望被看见的。不是作为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而只是因为他是他。
幼时那个雨天，她便是那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像一抹亮色，霸道地落在他清冷的世界里。她递来的杏仁是暖的，天真的话语是暖的，胡乱摸他脉搏的指腹也是暖的。
后来的许多个寒天，他被病痛折磨得辗转难眠时，总忍不住想——真的会有人陪我吃馒头，陪我度过那么多冬天么？
他们在这个春天重逢。她给的药草是暖的，递来的蜜水是暖的，黑暗中倒在他怀里的身躯是暖的，方才忽而亲上来的唇也是暖的。他多怕冷啊，而她总是那样暖——总是明亮的，热腾腾的，眼角弯弯的。
他渴慕这点暖。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的。只知道，这么多年寻寻觅觅，那颗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在心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想到往后的漫漫长夜、寂寂寒冬都有她，便觉得好幸福。
一如此刻，漫天风雪在外，而她在他身边。
他弯下身，在她额发上轻轻落下一吻，像一片雪栖在枝头，旋即就化了。
“睡罢，小月亮。”
帐外烛火熄了。屋内暗下来，只有窗纸上的雪光映进来，薄薄一层白。他躺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阖上了眼。
这个冬天，比从前任何一个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