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瞧去,女儿身着一件枣红绵袄,领口缀着软茸茸的毛边,衬得小脸莹润透亮。她身旁的苏辙换了一身簇新的灰蓝长袍,身姿挺拔,神色端肃,眉宇间尚存几分少年人的拘谨。
他眼底笑意不觉深了几分。
趁苏辙去安置回门礼的工夫,史瞿侧过头,低声问女儿:“在苏家过得可好?”
“好呀。”葭儿拈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小口,“舅姑慈爱,兄嫂也亲切得很。”
史瞿笑了笑,知她刻意略过了最要紧的那个,便不依不饶追问道:“那……子由呢?”
甜意在舌尖化开,软糯的糕香漫了满口。葭儿怔了怔,前两夜那生涩的拥抱闪过心头,脸颊不自觉地一热,慌慌应道:“爹爹,我们这才刚成婚,其实……其实还不是十分熟呢。”
史瞿一愣:“不熟?”他凝着女儿脸上那抹少见的羞喜交织的情态,心头反倒悄悄一松。不是十分熟,那便是有七八分熟了。
葭儿别开眼,掐着袖边的绒毛,细声补了句:“不过,他是极好的人,待我也很是周全妥帖。”
史瞿微微颔首,放下心来,又试探着问:“若他此番没考上,你可失望?”
“唔……他才十七八岁,多少人白头仍在考场呢,本就不打紧。”葭儿嚼着糖,漫不经心,“何况他文章扎实,考上也是情理之中。若真考不上嘛——”她狡黠一笑,“定是这届主司眼光不好!”
“这回的礼部知举,乃是欧阳文忠公。”
葭儿咋舌,差点被糖糕噎着,连忙咽下去,“……当我未说过。”
史瞿会心一笑:“瞧你这般护着他,想是处得不错。爹爹便放心了。”
“哎呀,爹爹!”她嗔了一声,偏过头去,檐下一只麻雀扑了扑翅膀,飞走了。她的目光便追着那只麻雀,一路追到院墙外那片灰白的天空。忽然说:“爹爹,元汐……仍未来信么?”
史瞿摇了摇头。
葭儿把下巴搁在臂弯里,闷闷地趴着。她给元汐带了礼物,写了好长好长的信,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她呢。从前她们无话不说,如今却连一个字都等不到。
她觉得好委屈,忍不住想——莫不是她在秦州结识了更要好的朋友?
她望着雀儿远去的影子,嘴里那块甜丝丝的糖糕,竟泛出一丝涩意。
*
从史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苏家走,葭儿靠着车壁,还在想着元汐的事,没什么精神说话。苏辙坐在对面,偶尔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她当时没在意,直到夜里洗沐后,见他站在床边,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才隐隐觉出些不对来。
葭儿擦着湿发,正想开口问他,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唤了句:
“娘子。”
“嗯?”葭儿下意识地应了声,心跳莫名快了些。
“我们现下,”他注视着她,眸光随烛火摇曳,“……仍不熟么?”
葭儿怔住了。
片刻茫然之后,她骤然明白过来——他听见了!白日她和爹爹私语的那句“还不是十分熟”,他竟听见了!
羞窘瞬间涌上来,热意一寸寸从脖颈烧上脸颊,耳根烫得像要化了。她想移开目光,却被他牢牢锁住,无处可逃。
“我们……”她张了张口,声音发紧,带着一种被撞破后无处遁形的慌乱,和一丝不自觉的娇嗔,“你、你既听见了,怎也不说一声……”
那声音娇娇软软的,混着羞意,像羽毛尖儿轻飘飘地往心上搔。
苏辙喉间微动。一种并不陌生、却异常强烈的悸动,猝然攫住了他。
他未再言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双颊嫣红,眼波滟滟,唇瓣饱满而润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将自己覆进她身前的寸许光影里。
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裹住。
“那,”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诱哄般的沉缓:
“要不要……”
他顿住,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像在品味这个时刻,也像在给她反应的时间。
随即,后半句伴着温热的潮湿的气息,轻轻送进她耳中:
“再熟一点?”
尾音落下的刹那,他的唇已经覆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