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居高临下看着他,脸色晦暗,指节发白:“自古姑媳矛盾,多在于丈夫懦弱无为、置身事外。你当初再三登门求娶,我阿姊也曾欢喜待嫁。是你护不住她,让她在程家受尽磋磨、含恨而终。”
凛冽寒风灌在两人之间,他忽然俯下身,一把攥住程之才的衣襟,“如今旧事重提,你竟还有脸颠倒黑白,将所有罪责推予我阿姊——简直无耻。”
程之才猛地一推他。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谁也不留手,从巷边撞到墙上,衣衫凌乱粘尘,皆挨了几下,喘得厉害。
缠斗间,程之才嘶声道:“你父亲又算什么好丈夫?让姑母变卖嫁妆、独撑门户,自己在外逍遥——他护住姑母了吗?”
苏辙动作一滞。
程之才趁这瞬息空当,一拳砸在他侧脸。苏辙只觉耳边“嗡”地一响,钝痛炸开,嘴角渗出殷红血丝。
“啊!”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女的惊呼。
葭儿提着裙角跑进来,一眼看见苏辙半跪在墙根,衣襟散乱,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渗血,满身泥污,心瞬间揪了起来。
她小心地扶起他:“你、你没事吧?疼么?”
苏辙半倚在她怀里,侧过脸,见妻子满脸惊忧,脱口而出:
“娘子,疼啊。”
葭儿眼眶一红,狠狠剜向对面那个瘫坐在地的人,厉声问:“你是何人?瞧他斯文柔弱,便好欺负是不是!”
程之才目瞪口呆,只觉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这样冤过。
不是,谁欺负谁啊?谁先动的手啊?
他回过神来,揉着生疼的肩肘,忍不住辩驳:“他柔弱?弟妹,你怕是不太了解他。”
葭儿惊愕地看向苏辙,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究竟还有多少个好兄长?
苏辙淡声:“这是程家表兄。”
葭儿瞬间领悟:“害了阿姊的那位程家表兄?”
苏辙点点头。
程之才:“……”
他张了张嘴,想分辨两句,又觉得这话头怎么接都不对。
葭儿慢慢站起身,朝程之才走去。程之才撑着地想退,却见她蹲下来,与自己平视。
“你做什么?”
葭儿不答,探手取出银针,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一针落下。程之才半身一麻,右臂软软垂了下去。
程之才又惊又怒:“你这是什么邪术!”
“是医术。”葭儿声音平静,“医家针砭,原是救人用的。可若有人欺负到我家人头上,我也不介意让它换个用法。”
她站起身,垂眼看他:“你这只手方才打了我郎君,便暂时歇一歇。这一针,是替子由,也是替已故的阿姊。”
程之才死死瞪着她,说不出话。
葭儿不再理他,转回身挽住苏辙的手臂,让他的身子往自己这边靠了靠,慢慢往巷外走。
“我们回家。”
苏辙走了几步,望见巷子上空一片流云散了,不由停了脚步。
“表兄,寺里的橘柚已经落尽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巷底风卷残叶,呜呜而响。
*
葭儿先带他回到药坊,取来井水浸透棉帕,轻轻按在他淤青的颧骨上。又换了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痕。
“苏小兔,你怎地同人动起手来了?打架还伤着自己,你的妻子有些气。”
苏辙垂着眼,“那……我的妻子要如何罚我?”
“罚你以后不受伤。若再带一身伤回来,我可就真气恼了。”
葭儿说着,取出地榆和白及细粉,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敷在破口处。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叹了一声:“你呀,还真像一只小兔子。外表瞧着温顺,骨子里倔得很,咬起人来还挺疼。”
苏辙听见这话,低低笑了。笑意未及眼底,便牵动了嘴角的伤,微微吸了口气。
葭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未伤的半边脸。他温顺地偏过头,小兽般往她掌心蹭了蹭,喃喃道:
“葭儿,抱歉……”
“欸?抱歉什么?”
“我没买到泽州饧。”
“傻郎君,那点吃食哪里要紧。”
苏辙默了一会儿,低声:“我这副狼狈样子,不便回家。母亲若知晓我同程家表兄起了争执,定会想起旧日伤心事。”
葭儿想了想:“那,同我回史家住几日?”
“……让丈人瞧见了,更是不妥。”
葭儿忍不住笑他:“苏小兔,你这会儿反倒顾起颜面来了。”她又出主意道,“那去丹棱吧。外婆近日不在家,正好咱们两人住,把伤养好了再回来。”
他应:“嗯。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