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手指悄悄摸索过去,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星光落下来,静静覆在两人身上。
沉默片刻,葭儿问:“八娘阿姊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苏辙怔忡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我恨极了。”他垂着眼,“恨程家舅父舅母,更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何年幼,恨自己为何无能——连至亲之人都护不住。”
葭儿侧过头,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很紧。
“我对自己立誓,”他说,“若有一日,我有了妻子,必敬她、护她,予她全然的尊重。若我们有女儿,凡我所有,皆可给她,绝不让她在夫家看人脸色,受人冷落。若她不快活,或是不愿嫁,我便养她一辈子……也无妨。”
葭儿默默看着他。那一刻,她仿佛窥见了一个少年全部的无助与伤痕——那些他从不对人提起的、藏在沉静外表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她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她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都过去了”。她知道有些伤痛永远不会过去,只能学着与它共存。
“小时候没有护住的家人,往后,我们一起护。”她眼里噙着泪,却还是笑着,“阿娘和阿姊都在天上。今晚星星这样多,说不定,正是她们在看着我们呢。”
她紧紧抱着他,像他方才抱着她那样,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也给他。
苏辙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银河浩瀚,星斗漫天。
山顶只剩一小团依偎的人影。
天地那样大,他们那样小。像两只小兽,在无人知晓的山顶上,安静地、笨拙地,为彼此舔舐伤口。
过了很久,苏辙才开口,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平静:“《道德经》里有一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难过也好,自责也好,都不会没有尽头。我们慢慢走,总能走到云散星明的时候。”
“嗯,都会好的。”
“其实……我已然很幸运。”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星野上,默默揽紧她的肩,“自小,父亲母亲,阿兄阿姊,都很疼爱我。我时常不知,该如何配得上这份幸运。”
葭儿窝在他怀里,偷偷地想——
还要更幸运一点。
因为,
你还有一个很爱你的妻子。
*
回到眉山后,日子更像流水一般,飞快地淌走了。
葭儿变得很忙碌。除了照看药坊,程夫人也似有意将绸锦铺子一点点交到她手里。她跟着看货册、辨锦缎优劣、管库房银两,渐渐熟悉店中伙计、绣娘与账房,摸清布匹商税与待客的门道。
货、账、人、客,样样皆是学问,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苏辙白日也尽在南轩苦读,协助父亲将多年所写史论、政论、策论杂文逐一修改誊抄定稿,又同本地知州、乡贤及同窗旧友一一辞行。
更令人惊喜的是,张方平亲笔写下一封荐书,举荐父子三人前去拜谒文坛领袖欧阳修。
此事很是难得。
张方平与欧阳修素来政见不合,私下久不通问,此番却亲笔修书,举荐苏门父子。他肯打破芥蒂,只因不愿明珠蒙尘。这份胸襟与情义,让父子三人深为感动。
苏轼、苏辙亦愈发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负了知遇之恩。
冬去春来。
日子一忙,夫妻二人白日里难得相见,只有晚间回房,才能偷得片刻温存。
临别前一夜,葭儿左等右等,总不见苏辙回房,便知他定是又沉进了书里,忘了时辰。她披了件外衫,提一盏小灯,往南轩去寻他。
院中极静,只听得夜风穿过竹丛的窸窣声,和远处几声若有若无的更鼓。月光稀薄,照得青石小径微微发白。小灯的光笼在她脚边,摇摇晃晃的。
她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书房内一灯如豆。他仍伏在案前,神情专注,时不时抬手揉一揉眼睛,已是看得头昏目涩。
葭儿没有出声,站了片刻,跨进去,抬手便将灯烛屏了。
房内骤然暗下来。苏辙怔了怔,闻到妻子身上清浅的幽香,低声唤了句:“娘子……”
“苏小兔,你这样熬着,眼睛还要不要了?”
借着窗外微微的月色,他隐约辨出她的轮廓,伸手将她拉到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案上摊着未合的书卷,风从半开的窗隙钻进来,带得纸角轻轻翻动。
葭儿轻锤他一下,撒着娇:“明日就要分别了,你也不晓得早些回房陪陪我。书又不会跑,古人更不会跑。”
苏辙失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娘子说得是。我这就回。”
“苏小兔,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她趴在他怀里,脸贴着薄薄的春衫,听着他的心跳,“异乡路远,要努力加餐饭,多穿些衣裳,莫要饿了冷了。等再见面时,你要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郎君。”
“好。”
他心中柔情似水,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脸颊,将人箍得更紧,低叹:
“葭儿……你在这里,我走不出眉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