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了捂发烫的脸,才重新捧起信,一字一字往下读。
“辙拜启娘子妆次。眉山别后,屈指逾月。沿途山川迢递,风物渐异……”
字迹仍是端正清朗,仿佛人就坐在对面,娓娓道来。
他写,初出剑门时,山路险绝,车马难行,阿兄当即吟起李太白的《蜀道难》。
又写,至太白山下,同父兄游了崇寿院,兄弟二人都在壁上题了诗,他次韵和了一首五言:“山下晨光晚,林梢露滴升。峰头斜见月,野市早明灯。”
还说,过崤山二陵时,马儿不堪劳顿,竟病死了。后来换了驴,借宿于渑池僧舍,老僧待他们极是照拂,他心存感激。
一行行读下去,她仿佛也跟着他出了家门。循着金牛古道北上,过明月峡,登剑门关;经陈仓、凤翔,出长安,望华岳;再涉渑池,渡郑州,一路千山跋涉,风尘仆仆,直走到汴京城门下。
目光落回信纸,停在最后几行:
“临颍神驰,不尽所怀。伏惟珍摄,时切葭思。
辙顿首
嘉祐元年五月”
她捧着信,又默默念了一遍。
方才去王弗那里拿信时,她偷偷瞄到,苏轼给王弗的信里,唤的是“卿卿”,想念也写得很是明白大胆。
苏辙自然没有那般外露,可这“时切葭思”么……
大约,就是想她的意思吧。
她低下头,羞了羞,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直。
铺纸,研墨,提起笔,认认真真写下——
“子由吾夫……”
她在回信里告诉他,这些日子,她都有好好过活。白日随嫂嫂理家,又跟母亲学铺子上的事,虽还未完全上手,却也渐渐摸出些门道。母亲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夜里咳得也少了,着实让人欣喜。
又叮嘱他,听闻京城发大水,万事务必当心。北方风沙大,他肺上又有旧疾,也须时时留意。
信末,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自己近日要回嘉州,随大伯的船队走一遭三峡,下封信许会回得晚些,让他不必忧心。
窗外蝉声正噪,“知了——知了——”,一声叠着一声。
她细细封好回信,望向窗外。
川江天险,她要去会一会了。
*
葭儿这趟,是受伯父史崇所托。
史崇经营茶漕船运多年,去岁借着张方平“从轻核验”的特许,苦心撑持,才拼出一条嘉州直抵汴京的上水漕路。
原以为苦尽甘来,往后货路通、财路稳,一家人也能松快些。不成想,整条路却卡在了最后一道天险上——三峡。
三峡自古便是船家的鬼门关。暗礁如林,漩涡连环,江面看着平阔,水下却暗藏獠牙。
古谣字字泣血,传唱百年:“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
川江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覆舟惨剧。碎的是船,沉的是货,埋的是一代代船工性命。一户船家倾覆,便是一家老小流离无依。
史崇愁得夜夜难眠。
春夏水涨,茶船几次险些翻覆,又几次无奈折返。货损了,人心也浮了。他怕折本,更怕这条新辟的商路,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血路。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侄女葭儿。
葭儿曾拜文思院顶尖匠师学艺,精通尺度、水准、机括。旁人渡峡,靠经验、靠运气、靠天命;唯有她,能以匠人之术,补肉眼之限,与天险一搏。
听闻三峡年年覆舟、岁岁吞人,葭儿没多犹豫,当即应下,随船入峡。
一去,便是整整五十日。
白日,她踩江滩、量水势、记礁位,脚底磨出血泡;入夜,蜷在船舱里,就着昏黄油灯比对图谱,反复校尺、排错。她不诉苦,也不抱怨,只咬咬牙,第二日照旧爬起来。
最难熬的是雾季。
白雾锁江,遮山蔽岸,咫尺不见人影,江水轰鸣如兽。衣裳整日潮冷,贴在身上又沉又凉。船工劝她歇一日,她只摇头:“雾天恰恰最该测。”
她凭船身吃水、悬锤摆幅,一遍遍试,一遍遍改,硬是在茫茫白雾中,摸出一套有据可依、有尺可凭的辨位避险之法。
五十日风霜跋涉,五十夜灯火打磨。
她造出一具“川江定枢测机”——铜尺木枢,咬合精微,悬锤所指,可测暗流、定滩位、辨雾航。
试航那日,船至瞿塘峡口,悬锤忽地一摆,船工急转舵柄,船身贴着滟滪堆外侧急流,稳稳荡了过去。老船工握着测机,手有些发颤:“跑了大半辈子船,头一回不用拿命去赌。”
葭儿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笑起来。
史崇又惊又喜,半晌没说话,只朝侄女深深一揖。
自此,水下暗礁、雾中迷途,皆可借这机括之“眼”一一辨明。
船家渡峡,不必再听天由命。
人力终难胜天,但至少能窥天意、避天险。
这具小小木铜机括,保的是船货,救的是人命。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待货船渐稳,众人散去,已是深夜。
船行最后一夜,月明江静。
葭儿独坐船头,吹着江风,伴着月色在江上飘着。她抬头望去,天边一轮皓月,正慢慢西斜。
算一算日子,很快便是菊黄酒香的九月了,他会在京中参加开封府解试。若顺利得解,便是举人;再往后,还有来年的省试、殿试,一程接着一程。
她斟了半杯薄酒,慢慢举向那轮月亮。
遥祝君顺遂。
愿前路如今夜江面,宽阔平坦,无风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