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数日,坊间传闻,新任开封府尹包拯查明了水患缘由。
原来,惠民河两岸的园亭楼台,多是权贵私建,侵占了河道,水才排不出去,倒灌入城。
天灾之下,更有人祸。
包拯怒极,下令尽数拆除,连当今国丈张尧佐的青莲池,也一并给铲了。
铁面无私,满城称颂。
河道疏通之后,水势缓缓退去。待到雨歇云散,积水渐消,汴京城才一点点露出本来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终于等来了家中的信。
葭儿在信里说,将随伯父船队去三峡,归期未定。
苏辙握着信纸,心一下子悬到半空。川江天险,他岂能不知。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即刻飞回她身边去。
可隔着千山万水,急也无用。他只得一遍遍想,她那么聪慧,又素来胆大心细,定能平平安安。
又想,若世间真有千里传音的法子,能隔三差五同她说上几句话,让她在路上也听着一句“千万当心”,该有多好。
入秋之后,汴京天气转凉。
院中积水虽退,墙角砖缝里仍沁着湿意。他的旧疾隐隐复发,晨起总要咳上几声,胸口的闷钝,要缓上好一阵才能散去。
这事,他按下不提。
她远在川江之上,已是不易,怎能再为这点小事分心忧心?
信纸铺开又卷起,研好的墨在砚台里晾了又研。他拣着好的写——寺里的老槐结了槐角,阿兄又得了新诗,他们在寺中还结识了好些友人。
末了,再添一句:“惟愿卿安,迟日相逢。”
他走到廊下,向西南望去。
想着,若眉山日日都是晴天,便好了。
院中那株老槐,叶子被雨水泡了一整个夏天,入秋时已有几枝泛了黄。九月一到,枝间垂满一串串青碧槐角,沉甸甸地挂下来。
解试之期,便在这槐角垂枝的时节到了。
最后一篇论交卷时,监门官开启锁钥,钟声鸣响,景德寺考场大门轧轧洞开,数千考生鱼贯而出。
苏洵早已等在寺前,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不多时便望见两个儿子拾级而下,并肩而来。
他打量二人神色——一个眉梢眼角压不住笑,一个虽沉稳些,眼底也是亮的。
心里先落了定。
这场,应是稳了。
恰逢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苏洵心中松快,便领着二子往大相国寺散心。
路上,苏辙低声问:“阿兄,方才那道《儒者可与守成论》,我用了周公辅成王的旧事来论‘守成’,也不知是否偏颇?你开篇引的是何人之言?”
苏轼放慢步子,偏过头笑道:“我用的是陆贾那句‘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创业如药石伐病,守成如五谷养生。子由取周公,正是守成的题中要义,何来偏颇?”
苏辙唇角微松:“有阿兄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苏洵走在前面,听二子在身后嘀咕着对试题,也不回头,只觉今日秋风,格外爽利。
三人顺着人流一路行去,只见汴京街市已恢复如初。楼肆重张,幡旗摇曳,商铺栉比,车马纷驰,人声鼎沸。
百业复振,市井烟火尽数归来。
到了大相国寺,却见方才考场上的一位士子,已然登坛,高坐虎皮椅上,从容开讲《周易》。
台下听者云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很安静,不闻半句喧哗。
兄弟二人相顾惊讶。
这虎皮椅乃主讲、宗师的象征,非当世大儒不敢坐。不料同场考生中,竟有如此人物。
只见坛上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形敦壮,面圆,颔下短须微浓,目光沉静端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关中人的硬劲。
苏洵认得此人,向二子介绍道:“此人是京兆张载,字子厚,世称横渠先生,亦是此番同场应考的士子。他潜心儒经,于《周易》造诣极深。这虎皮讲坛,不是轻易敢坐的。今日难得,你二人好生静听。”
高台之上,张载由天地造化讲到人世治乱,揭示阴阳气化、生生不息的大道。
末了,讲至《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何为健?运行不息,是谓之健。学者当效法天道,日新其德,不可一日懈怠。”
他抬眼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续道:“此自强不息,非独修身自守,更要将此生生之德,推及苍生。”
话音落下,满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纷纷叫好。
寺中已点起灯来,人群尚未散尽,只见两位青年上前,向张载行礼。旁侧有人认出他们:“那是横渠先生的表侄,洛阳程颢、程颐兄弟。这二人精研义理,是特地来同张子厚辩《易》的。”
昏黄灯影下,张载与二程兄弟往复论辩,义理愈探愈深。原本打算散去的众人,又渐渐聚拢过来,屏息静听。
直谈到夜风穿行,槐荚簌簌而落。
张载缓缓起身,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撤去座上虎皮,慨然长叹:“比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
人潮缓缓散去。苏辙随父兄走了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高声问:
“横渠先生,弟子尚有一问——读书人穷尽一生,究竟所求为何?”
苏辙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寺门外,汴京的夜市已起了。卖煎鱼、羊头签、羊肉胡饼的摊前热气腾腾,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来。
张载已行至阶下,闻言停住,回身立定。千万灯火映在他眸中。
良久,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