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棚顶的风雪声,没再追问。
“喂,狄飞白。”
“啊?”
“活着回来。”
狄飞白猛地看向她,她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活着回来啊。我还欠你一句实话。”
“记着了。”他看她一眼:“你何时动身?”
她低头拨了拨火盆里的炭:“过完年吧。”
*
汴京新正,一派盛世之象。
十里笙歌,百巷行傩,千灯照夜,万家团聚。满城璀璨,笑语喧腾。
可到底是异乡的年。
阖家团圆的喜气里,父子三人念起家中女眷,都有些失神,总觉得缺了什么。
饭后,寺中相熟的士子来邀,约着同去宣德楼大街看灯。苏洵摆摆手说困乏了,想早些歇下,叫他们兄弟自去。
苏轼、苏辙便随众人出了门。
御街两侧,彩棚连甍,吞刀吐火、踏索上竿、猴戏傀儡、鼓板小唱,一摊连一摊,看得人眼花。喝彩声此起彼伏,与远近的爆竹声搅作一片。
苏辙望着那些热闹,忽然想,若葭儿在此,定会拊掌不停,连连叫好,恨不得挤到最前头去。
以后总要带她来一趟的。
正出神,一条龙灯队伍蜿蜒而来。人群愈发沸腾,簇拥着龙灯往白矾楼方向涌去,争着要一睹天颜。
苏轼被裹在人流里,张望半晌,啧叹一声:“这般人山人海,又离城楼甚远,便是卷了帘,也不过远远瞧个影子,哪里看得清官家容貌?”
苏辙道:“阿兄殿试时总能见着,不急在这一时。”
“我若得见,你也必定可以。”苏轼笑着回他。
“子瞻、子由势在必得啊。”一旁的好友听见了,笑着拉住他们,“两位才子,别嫌远,热闹可不能错过。”
话音未落,几个相熟的士子也围上来,这个推苏轼,那个拽苏辙,闹哄哄地往人潮深处挤。不知谁塞来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又不知谁递来半壶残酒。
众人且笑且行,灯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明明晃晃。
*
过了元宵,礼部省试正式开考。
这一场,诗赋、论、策、经义接连而来,比解试艰深许多。兄弟二人从考场出来时,都有些心力交瘁,回到寺中沉沉歇了几日。
二月,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仍未抽芽,尚书省放榜的日子却到了。
这日清晨,礼部南院外早已聚满了人。冷风里,举子们或攥着衣角来回踱步,或三五成群挤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焦灼地望向那面尚未揭晓的榜墙。
鼓声骤起,皂衣吏人捧着一卷黄纸出来,踩着梯子登高,缓缓展开。墨字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苏轼夺得第二,苏辙亦名列高等。
兄弟二人站在榜前,目光扫过,又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对方,相视而笑。
解试、省试已过,只剩殿试了。再进一步,便是天子门生。
苏洵心中大慰,便携二子去拜谒欧阳修。因有张方平的荐书,三人一到,便得了接见。
府中宾客络绎,门庭若市,满堂士人抵掌谈笑,意气风发。
苏辙望向座中。欧阳修年过五十,须发已白,却颧颊红润,精神饱满,端坐其间如云山出岫,话语从容似长风过堂。
当真是文坛宗师气象。
欧阳修全无重臣架子,含笑相迎。读了父子三人的文章,更是击节称赏,连声说好。
闲谈间才知,苏轼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原本定为第一,欧阳修误以为是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才忍痛改置第二。待到糊名拆封,方知文章出自眉山苏轼之手。
国子监直讲梅尧臣恰也在府上。欧阳修指着苏轼的文章,笑着对他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满堂皆笑。
苏辙站在人群里,很是替兄长高兴,抬眼去看苏轼时,见他正朝自己挤了挤眼,得意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热闹散去,苏辙回到浴室院,独自在窗边坐下,研了墨,铺开纸。
他见过了欧阳修。欧阳公的文章道德,果然名不虚传,如高山仰止。
可他还想见一个人。
当朝重臣、两朝元老,总领天下军机的枢密使——韩琦。
韩琦昔年与范仲淹同守西疆,又共推庆历新政,威望极重。苏辙敬重他,更觉得未见韩琦,便算不得尽览天下之大观。
他提笔,郑重写下《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
先论文与气,谓“文者气之所形”、“气可以养而致”;再举孟子养浩然之气、太史公周览天下,气盛而后文成。又写自己离蜀入京,见黄河、望宫阙、受教于欧阳公,眼界日开。
写到末了,笔锋一转,言天下大观,唯有一事未足: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而辙也未之见焉。”
停笔,默了片刻,又添一句:“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第二日,苏洵阅罢,笑道:“为父替你递过去。”
拜帖送出后,苏辙心底仍有些不安,转头问苏轼:“阿兄觉着,韩太尉会见我么?”
苏轼正喝羊羔酒,头也不抬:“当然会见!你那文章写得极有风骨,不乞官、不谄媚,有胸襟有见识。我若是天下名士,也定要见你!”
苏辙笑笑。兄长才华横溢,他说好,应当是好。
三日后,汴京大雪弥天,满城尽白。
门外忽传轻叩,韩府来人传语:
太尉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