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她再怎么冷漠相对，小娘子都笑眯眯的，还很欢喜地对母亲说：

“阿娘，我捡了个很好的朋友，我好喜欢她呀！”

傻乎乎的。

全然不知，自己捡回来的，是个一身风波的人。

从前傻，现在也傻。

可就是这股不计利害的傻劲儿，曾把她从炼狱里拽出来，拉回人间。

李元汐苦涩地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转身没入暗处。

愿你，傻人有傻福。

*

寻找麒麟竭，如今只剩一条路了。

找出那位“山上老鹰”，查清贡品被截留的去向。

兴国寺浴室院内，苏辙临窗而坐，摊开厚厚的《建隆重详定刑统》，比对着托同年借来《庆历编敕》抄本，埋首翻阅半日，终于厘清了这官贡“变销”的整套规制。

蕃贡之物送入礼宾院，先由本院监官、专典勘验，立下选验勘状；再移送香药库复核。勘状上呈三司，经初估、覆估两道关隘，最后交由三司勾院、都磨勘司层层勾检——对账、对物、对钱，方能在原簿上磨勘勾销。

一环官，一环吏，一环文书，一环押字。

层层牵制，处处留痕。

苏辙盯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条文，眼底沉凝如冰。

那只“山上老鹰”，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何在这周密的法度下，一手遮天、滴水不漏？

要弄清这一切，探明麒麟竭的去向，就必须阅看勘状、批文、估帐。核对鸿胪寺留存的贡物旧例、三司存档的历年变销案卷，还要拿到这一桩里的官吏名录、押字官单。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卷。

自己不过是个待授官的新科进士，人微言轻，哪有调阅这些案牍的本事？

唯有去求韩枢密了。

苏辙拈起笔，蘸了墨，铺开纸笺，准备写一封门状。

然而笔尖悬在纸上方，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墨汁滴落，在白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手腕，却发现自己连笔都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利落地抽走了他手中的笔。

苏辙一怔，抬起头。

葭儿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端着从斋堂打来的热粥。她低头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放下粥碗，将他面前的纸笺和笔一并挪开。

“你昨夜未阖眼，今日又奔波了一整天，不能再强撑了。”她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先歇息。纵是韩枢密肯援手，都这个时辰了，鸿胪寺、三司，哪个还开着？”

苏辙这才恍然抬头，望向窗外。

漫天霞光正一寸寸沉下去，天色已近黄昏。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震颤——不只是手，连肩、膝，甚至齿间都在隐隐打颤。一直强压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葭儿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热气氤氲，米香清淡。

“先吃几口，垫一垫，吃完再歇。”

苏辙默默看着妻子，不再硬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将温热的粥咽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虚乏的身子才一点点回暖。

喝完粥，又拭过身，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天还没暗透，她便不由分说地把他赶上床，掖好被角：“不许再思量了。闭上眼睛，睡下。”

苏辙依言躺下，闭上眼，意识很快便坠入昏茫。

葭儿坐在床沿，在黄昏残余的光线里，静静看着他。

他总是这个样子。永远沉稳周全，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默默兜着。

这一日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他仍是静默如山岳。不乱，不躁，不溃，不崩。有条不紊地思索对策。

相识至今，她好像还真没见过他慌乱失态的样子。

他太过稳当了。稳当得她有时几乎忘了，他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暮色滑落，窗外的橘红渐渐变为灰蓝，再由灰蓝沉入深黑。葭儿坐在床边，就着这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光，认真地数着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直到周遭彻底昏昧，再也数不清了，她才作罢。

躺上床前，她犹豫了一下，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抚上他的面颊。睡梦中，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不曾舒展。她慢慢替他抚平，又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

指腹陷进去一小块，软软的，像块松糕。

苏辙却猛然惊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她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葭儿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抱歉啊……我不是有意弄醒你的……”

苏辙怔了片刻，惶惑慢慢褪去，长长吐了口气。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声音沙哑轻柔：“一睁眼便能见着你，真好……好似梦里一般……”

他闭上眼睛，喃喃低语：“葭儿……别离开……”

葭儿鼻头一酸，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走，就在这呢。你安心睡。”

昨夜，是他护着、撑着她。

今夜，换她守着他。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入夜色。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交握的手，和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就这么相依相伴，互相支撑着。

往后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还能这样握着对方的手，便什么都不必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