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室内仅有他们两个人。他来到她面前,淡声:“不用了。”
“那……”
“你赔不起。”
盛佳期怔在原处,看着他绕过她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取出一张黑金名片,沿着桌面推到她面前。
“衣服是在米兰定制的,全世界只有一件,有钱你也买不到。”
盛佳期不知所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她咬住下唇,一副要哭的样子。
杜若希就这么静静瞧着她,好似在打量一只新奇的小动物。
他说:“不过你硬是要赔的话,或许可以赔我一件其他的东西。”
“是什么?”
“亲我一下。”
“……”
盛佳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半晌,她缓缓抬手捂住唇,羞愤:“变态!”
“……”
杜若希就这么看着她跑走了。
接下来的半天,盛佳期都不再跟杜若希说半句话,简直视他为洪水猛兽,座椅也尽可能离他桌子远远的,身体力行与他划清楚河汉界。
杜若希倒也没强求,石破天惊说出那般离谱言论后,就当一切无事发生,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道这场极为脱线的对话。
放学后,有司机来接她回家。盛佳期在车上跟盛誉打电话,手中摩挲着杜若希递给她的那张黑金名片。
盛誉问她,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适不适应转学生活,和新同学相处还好吗?
盛佳期回答一切都好,踯躅半刻,才慢吞吞开口,问盛誉可不可以帮她查一家国外的裁缝店。说她不小心弄脏了同学的衣服,想赔一件新的给对方。
盛誉说没问题。
盛佳期将名片拍下来,发给盛誉。盛誉动作很快,当晚便给了她答复。说米兰的裁缝店回复确实有位杜姓顾客常年在他们那里定制手工衬衫,由于是按照个人要求量身订做的,每件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即便是有钱,也须得通过客户的申请才能制作。
盛誉向裁缝打探了价格,每件衬衫的均价在十二万左右。
十二万对于一个女高中生而言无疑是天价,盛誉虽也觉得有些奇怪,以盛佳期的性格,向来不会与人结怨,可这次在电话中却表现得谨慎小心。
盛誉让她不要多想,给她账户中打了十五万,让她去跟那位同学道歉,把钱赔给对方。
盛佳期说好。
隔天盛佳期回学校,将一只装有十五万现金的黑色小皮箱摆到杜若希的桌上,闷着头皮说:“这里面有十五万,不知道你的衣服要多少钱,但总体应该是够的,你数数。”
杜若希左手掌心托脸,看着她,蓦地笑了。
盛佳期油然生出一股羞愤,问:“你笑什么?”
“你真可爱。”杜若希说。
盛佳期脸“噌”一下红了。
她支支吾吾地,舌头打结,手脚好像也不听使唤了,“总、总之钱我赔给你啦!你再去做一件新的吧!”
说完她便转身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环抱小臂,把脸埋进臂弯里。
杜若希没有理会那只皮箱,目光凝着女孩纤窈的背影,唇边笑意久久不散。
和杜若希再次产生交集是在立冬。那年南州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末的气温便降至个位数,气象预报说,这几日可能会下小雪。
那天物理实验课,盛佳期意外逃课,杜若希惯例没去上实操。他中途离开教室去打水,远远地瞧见操场树下蹲着一道熟悉身影。
盛佳期从小是跟在外婆身边长大的。小的时候盛誉和幸夏漫工作繁忙,很少能陪伴在她身边,便将她送到夏市,让外婆照看。
幸清秋年轻的时候是舞蹈老师,从小培育幸夏漫跳古典舞。只是幸夏漫大学毕业后决意嫁人生子,便放弃了舞者理想,跟随丈夫投身政界。
盛佳期的舞蹈天赋比幸夏漫更为出众,她幼时便对芭蕾产生浓厚兴趣,每日早上不到六点便自觉起床,在幸清秋的陪伴下出晨功,后来又请舞蹈学院的老师来到家中为她上课,无一不是幸清秋在她身旁悉心照顾。
幸清秋是夏市本地人,青年丧夫,独自拉扯孩子长大,跳了大半辈子的舞,直到后来腰伤严重,实在不能再跳,才恋恋不舍离开舞台。
对于幸清秋来说,盛佳期是她心爱女儿的延续,亦是她曾经梦想的未来。
幸清秋对她的教导极为严苛,却也发自真心疼爱她。记得六岁那年寒冬,通往夏市小学的主路段发生连环车祸,交警封了路,彼时正值放学高峰,无数接孩子的家长都被堵在路上,校园里等不到父母的莘莘幼子哭声一片。
幸清秋是第一个赶到学校的。那时天已近全黑了,大雪将路铺砌银白,头发半白的老人在风雪中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从车上下来,隔着铁门对她喊:“佳期!”
盛佳期在温暖的等候室里,跟朋友们玩着积木,转头望见窗外外婆着急的脸色。那样严寒的天气,她额头却急出了细汗。
外婆快步进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同样是六岁那年,她初次登上《天鹅湖》的舞台,表演场地不大,是位于夏市一个新落成商场举办的活动。她亦不是女主角,而是众多小天鹅里的其中一个。
可她当时年纪虽小,舞步却很稳当,四小天鹅出场时,赢得了众人的热烈掌声,不少观众在底下议论,中间那只小天鹅跳得最好。
主办方很喜欢她,甚至临时为她设立了一个奖项,叫“最佳小天鹅奖”,奖牌也是从商场玩具中找出来的,挂上她脖子时,她对主持人递来的麦克风说:“我最想感谢我的外婆,是外婆教导我人无论什么时候也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小天鹅总有一天会变成白天鹅的。”
底下笑声一片,只有外婆含泪看着她。
直到十二岁那年,盛誉当选港区议员,幸夏漫决定回归家庭,专心相夫教女,他们将盛佳期接回港区读中学。彼时外婆已近七十高龄,被确诊阿兹海默症,成日记不住事情,但仍会在早上六点时在家中客厅等着她,陪她出晨功。
这几年外婆的病情愈发严重,连女儿女婿也记不得,半年前在佣人陪护下前往港区大剧院观看她首部担任女主角的芭蕾舞剧《吉赛尔》后,奇迹般恢复了一丝神志,向盛誉和幸夏漫提出将她送去养老院。
她不愿让盛佳期在自己身上多费心神,更不愿意让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自己成日大小便失禁,狼狈而终的模样。
盛佳期每个周末都会在晚训结束后去养老院探望外婆,不管她能否认出自己,她总会趴在她膝上和她说有关芭蕾的事。
来南州的半个月前,外婆的言语能力已经完全丧失,终日卧床昏睡,医生告诉他们,或许外婆撑不了很久了。
然而当噩耗降临时,一切仍显得那般猝不及防,盛佳期蹲跪在操场的榕树下,湿冷泥土透过筒袜硌痛她的膝盖,她握着耳边的电话,久久泣不成声。
她甚至无法赶回港区见外婆最后一面,她失去了理智,在电话中质问盛誉到底为什么要参选,为什么要将她送来南州。
盛誉只说:“是为了给港区人民更好的生活。”
眼泪滴答滴答砸进湿冷泥土,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微不足道的热量很快被吞噬。她鼻唇间吐出的气息化作暖雾,棉花糖般在眼前散开。
视野中蓦地出现一对黑色马丁靴。
“你哭什么。”少年冷淡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盛佳期怔然抬头,哭红如兔子的双眼和鼻尖,白净小脸上满是泪痕,长发凌乱缠绕暗红围巾,一副痴傻呆滞的模样。
比起在寒冷天气中得知噩耗更倒霉的是,让这个变态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
盛佳期匆忙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侧过身去,“没什么。”
杜若希目光浅浅从她身上移开,盯着她脚边某处,“你腕表掉了。”
盛佳期一怔,看见遗落脚边的粉色石英腕表,连忙弯腰拾起,双手如握住什么宝贝般放到心口,眼眶不禁更红。
外婆去世的这一天,她送给自己的手表也停了。
杜若希刚睡醒,一肚子起床气,眼下天气又冷,陪她站在空旷操场吹着寒风,心情自然很不爽利。
他问:“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盛佳期不解:“我挡你的道了吗?”
“没有。”杜若希说,“但碍着我眼了。”
“……”盛佳期没心情和他拌嘴,又抹了把眼泪,低声,“那我走总可以了吧。”
她要离开,少年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仍和上次一样,他手温冷得像冰。
盛佳期被冻得一个激灵。
杜若希问:“为什么戴那么廉价的腕表?”
“……”盛佳期觉得这个人真好笑。她满腹委屈,正巧这人撞到她枪口上,愤然甩开他的手,提高声调,“那是我外婆送给我的!”
“所以呢?”杜若希静静看着她。
“所以对我而言有很重要的意义,不是用钱能衡量的!”盛佳期越说越气,口不择言起来,“你这个人真奇怪,难道你没有家人吗?没有值得纪念的物品吗?难道对你来说只有定制的、限量款、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才叫不廉价?”
盛佳期气呼呼的,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少年很低说了句:
“确实没有。”
她脚步顿住。
回头,他还站在那里。
天空飘落小雪,沾染少年乌黑眉目。
“……啊。”盛佳期犹豫,“对不起啊。”
杜若希问:“手表是不是停了?”
“……”盛佳期佩服他的眼力。
“那么破旧的表,拿到外面也是没人愿意修的。”他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修。”
午休铃声打响,学生们游鱼般涌向食堂。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实验课,他们去到时,老师还没来得及锁门,杜若希表示想借万用表和镊子等工具一用。
老师没多问,只提醒他们离开时记得锁门。
冬日暖阳浸满宁静空荡的课室,少年将万用表连上表棒,又用螺丝刀和镊子将表壳拆卸下来。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乌黑碎发自他额间轻柔抚落,掠过他高挺削瘦的鼻峰。他眸光专注,手中的螺丝刀轻盈拧开两侧盘脚,用镊子缓慢将表盘取出。
动作轻柔而细致,极为讲究顺序,拆下电池后,他说:“可能是电池压簧有污物,才导致接触失灵,现在先做一下电压检测。”
盛佳期惊得说不出话,看着他将红黑棒分别连上电池的正负极,调试万用表。
杜若希说:“嗯,电池没事。”
他指尖沾染黑色污迹,与他那副决然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相去迥异。盛佳期忽觉心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由蜷紧身侧指尖。
杜若希说:“这只凯蒂猫真丑。”
“嗯?”
“你很幼稚。”杜若希检测中途,抬头看她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还戴凯蒂猫手表。”
“……”盛佳期脸上一阵羞红,解释说,“都说这是外婆送我的,她得了阿兹海默症,把以前的事忘了很多,却还记得我小时候喜欢凯蒂猫。这是我升中学那年她送我的礼物!”
“你升中学到现在不过四年。”杜若希说,“所以丹尼尔斯说的没错,这种廉价石英表的寿命完全依赖于电池,一出生就赶着去死。”
“……丹尼尔斯是?”
“制表界的乔布斯。”
“……”盛佳期敬佩他的油盐不进,决定放弃跟他斗嘴,气鼓鼓抱手往桌沿一坐,“你还要弄多久?”
“快了,等我做完整机功耗检测。”
又过了一会儿,杜若希说:“好了,就是压簧脏了,用无水乙醇擦拭一下就行。”他放下工具,额间细汗微濡,望着她,“你准备怎么酬谢我?”
“什么?”
他下巴朝桌上零件点了点,“修手表的酬劳,否则我不帮你装回去。”
“……”盛佳期震惊他这般厚颜无耻,直接从桌旁跳起来,“你说要帮我可没说要收费!”
“确实没说要收费。”杜若希微微偏脸,指尖在右颊上点了点,“亲我一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