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贺文坐上车,头抵住方向盘,今早已经花费了他太多精力,太阳穴一跳一跳。将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算了,今晚再问宋景伦吧。
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繁华地段,早高峰,车开得慢,街上挂了不少庆祝新任总理当选的条幅。上一任总理舒尔茨四十二岁当选,到他去年过世,前后执政二十四年。而新任总理唐凝,则非常年轻,还不到三十岁。唐凝是混血,前不久就职典礼上,通过直播,世界人民都目睹了这位新领袖的风姿,她兼具东西方风格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十分亲民。
之前不觉得,但今天贺文看到条幅上的唐凝总感觉她的五官有些眼熟。
快到中央大学,车流就稀疏不少,今日天气不错,春意愈发浓烈,道路两旁的树枝开始抽条。这过于饱满的春意,看久了竟让人有些晕眩。
上完早课,贺文已是饥肠辘辘,下个学期他一定要和教务商量,不要把他的课都排在早八。
“哎,贺文。”刚买完饭找了个位坐下,就看到张维琛。
“你这怎么蔫头耷脑的,和对象吵架啦?”张维琛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挤眉弄眼地八卦。
贺文扒了一大口饭,推推眼镜:“饿的。”
张维琛瞬间领悟:“哈哈,你年轻嘛,自然要多吃些苦,早十年前老哥我也是这样。早课不给你们上,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
“得了吧,张哥你还年轻着呢。”张维琛如今四十出头,在中央大学里算是青年骨干呢。
“说真的,你昨天和弟妹怎么样,没吵架吧?”
“咳,”贺文呛了一口,把弟妹这个词和宋景伦联系起来真是怪异得很,不过不好和张维琛解释,他含糊道:“没吵架。”
“那就好。”张维琛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小两口过日子嘛,磕磕碰碰难免的,多让着点人家。”
贺文有些语塞,论忍让,他对宋景伦已经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了。有时,他也想硬气点,但一对上宋景伦,他就无法做到,宋景伦大概就是生来克他的。
“贺老师好,张老师好。”旁边走过去几个学生看到他们同他们问好。
贺文抬头微笑着点点头,张维琛也扬扬手:“你们好。”
转头继续和他说:“你和你对象处了几年了,打算啥时候结婚?我跟你说,我们办公室那几个小姑娘还眼巴巴盯着你,没死心呢。”
贺文扶额:“张哥,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这么木讷,哪有人会看上我。”他和宋景伦,根本不是张维琛想的那种关系,更况论结婚。而对宋景伦,他也绝不能生出这种想法,这是他这么多年深刻领悟到的。心口漫上一丝苦意,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转移话题道:“对了,昨天的讲座你去了吗”
“去了,哎呀,昨天你没去真是可惜了。”说起这个,张维琛一拍大腿,激动地说。
“怎么说?”贺文的注意力一拉,从方才一瞬间的想法上抽离。
“周教授不愧是大家,一场讲座听下来真是酣畅淋漓。”张维琛表情还在回味。
贺文看他这幅崇拜的样子,十分好笑,问:“你找周教授要到签名了?”
他昨晚看的那本文史随笔就是周呈所著,受张维琛影响,他把周呈的著作都大概看了一遍,其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本,尽管这本在周呈的众多著作中很不起眼。张维琛也这么认为,还心心念念地想要签名。
张维琛一脸遗憾:“没有,我没好意思,周教授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一结束她就走了。”
这倒很能理解。周呈教授的一生可谓传奇,作为潜伏人员的后代,她出生于囚牢,于监禁中度过前半生,归国后全心投入学术。许是早年经历,据说周呈的性情多有古怪,但同时她的学术成就也让人由衷敬服。
“这种事随缘吧,不过听说周教授会在咱们学校待一周,你还有机会。”说话间贺文饭吃得差不多,张维琛从自己的包里掏出那本书:“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这几天我都把书随身带着。”
说完张维琛踢踢他:“你看完没?”
“快了,还差几页,”说着贺文也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他看书有做纸质笔记的习惯,平时也总随身带个本子,恰好今天他带的笔记本就做了那本书的笔记。
贺文把笔记本在桌上摊开:“上次你说的那段我看完了……”
和张维琛痛快地聊了一通,贺文终于感觉从早上到现在心口的滞涩之感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就是可惜《青研录》手稿不知道在哪,真想亲眼看看。”《青研录》是近代名士唐大钦所作,周呈在书中有所引用。
张维琛也感慨:“可不是,要是能——”
话音忽然断了。
贺文抬头,看见张维琛的目光落在他身后,满眼惊讶,嘴张着,后半截话像是被人掐住了。
“张哥?”贺文叫了一声。
张维琛没应。他的视线从贺文头顶越过去,直直地钉在后面,嘴唇动了动:“周、周教授。”
贺文原本低着头,闻言转头,这下把他吓了一跳。
一颗脑袋就悬在他头左上侧,离得极近,可能都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贺文瞬间感觉心跳空了一拍,本能后仰,椅子随他的挪动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贺文捂住胸口深呼吸,周呈原本直勾勾看着桌上摊着的笔记本,此时慢慢转头看向他,表情平淡得像一张纸,她指着笔记本问:“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可,可以。”贺文结巴地说完,周呈就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把笔记本挪过去翻起来。
贺文平复过来,后知后觉为方才的冒失感到尴尬,一看对面,张维琛正抿着嘴憋笑。
贺文:“……”
真不怪他,刚刚那情况换谁来都得吓一跳。周呈教授看来真如外界所说,行事作风比较与众不同。
想着,贺文偷偷打量周呈,其实不偷偷也没关系,因为他发现,现在周呈一心一意都在那个笔记本上,仿若进入无人之境,贺文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笔记有那么好看。他脚趾扣地,他的笔记向来是写给自己看,此刻被别人这么仔细地看,还是原书的作者,早知有今天他该把字写得工整一些。
之前只在网上,或者书籍的作者介绍中见过周呈,此刻在现实里看到本人感觉很奇妙。
周呈一身深蓝棉衬衫,短发,细框眼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整个人精神又干练。她终于看完,把笔记本放下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你们也觉得我这本写得最好?”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