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在电影院买了从早到晚连场的电影票,把自己扔进黑暗的影厅里,用虚构的光影填满一整天的空白,直到晚上送年仪式前才回家,帮忙包饺子。
“小夕,”韩母擀皮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跟你爸吵架了?”
梁夕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你爸这人,嘴笨,不会说话,”韩母叹了口气,“但心里其实挺关心你的。我每次给你打完电话,他都要来问一问,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钱够不够,有没有人照顾。”
她看了看梁夕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继续说,“你说你,之前不是已经定好了在家这边工作吗?怎么就非得跑那么远?一个人在外边,多辛苦。”
“阿姨,”梁夕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你别管了。”
韩母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行,我不说了。但是小夕,要是在外边累了,受委屈了,就回家来,知道不?这儿永远是你家。”
梁夕低低应了一声,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家?这个支离破碎、充满谎言、压迫和背叛的地方,还能算家吗?
初三上午,她去姥姥家看了看,吃了午饭,就匆匆回来收拾行李。小小的行李箱,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装,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
她拖着箱子走到客厅,韩文清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梁夕拒绝得干脆。
正在厨房收拾的韩母闻声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小夕,让文清送你吧,机场远,你一个人拿行李不方便。”
梁夕攥紧了行李箱拉杆,看了看继母,又看了看已经拿起车钥匙、沉默站在一旁的韩文清,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韩母送她到楼下,不等梁夕再拒绝,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梁夕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
大约开出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梁夕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停车。”
韩文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侧头看她:“……怎么了?”
“停车。”梁夕重复,语气更加不耐,“我自己走。”
“梁夕!”韩文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压抑的急切,“这里离机场还远,你怎么自己走?”
“我说了,停车!”梁夕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依旧冷硬,“我不想坐你的车!看到你就烦!行了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催促。
韩文清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微跳,脚下却松了刹车,打着转向灯,缓缓将车靠向路边停下。
车还没停稳,梁夕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梁夕!”韩文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别这样!妈让我送你,至少……让我把你安全送到机场。”
“安全?”梁夕回头,眼神里充满了讽刺,“韩文清,你现在来担心我的安全了?当初你决定结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心里安不安全?现在装什么好人?”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韩文清猝不及防松了手。她跳下车,从后备箱拽出自己的行李箱,重重关上后备箱盖。
然后,她拉着箱子,走到驾驶座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她爱过、也恨过、此刻表情痛苦而复杂的男人。
她弯下腰,凑近车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进韩文清的耳朵里:
“韩文清,你知道吗?”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信了你的鬼话。”
“你说你喜欢我,喜欢得快疯了。”
“我现在才明白,你那点喜欢,廉价得要命。连我爸几句话都扛不住。”
她直起身,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韩文清僵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出租车汇入车流。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灵魂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