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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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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蜿蜒,在山林间忽隐忽现。前十分钟她还勉强维持着体面,脚步虽慢但节奏平稳。张佳乐走在她前面不远处,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问一句“还行吗”,她点头,没说话——说话浪费氧气。

到了第十五分钟,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运动裤的后腰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张佳乐在上面的转角处停下来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了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没还给他,拿在手里继续往上走。第二十分钟,台阶变得更陡,腿开始发酸,梁夕开始后悔——我为什么不在民宿躺着继续发呆。

前面有个旅行团,团友大概和她一样平时没什么运动习惯,一路问了导游无数次“到了吗”,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喊“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声音轻快得像在哄小孩。梁夕听着旁边人唉声叹气,心里又有点想笑:人类的欢喜也许并不相通,但痛苦可能是相通的。

第二十五分钟,她终于看到了观景台的影子。张佳乐伸手拉了她一把,她也没客气,借力迈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到观景台边缘。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她大口呼吸着,觉得肺终于重新开始工作了——之前那二十多分钟它好像一直处于罢工状态。

休息了一会,张佳乐凑过来:“山顶还有更高的观景台,要不要继续?”

梁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继续往上的石阶。

“去。”都到这了,她骨子里也有那么点不服输的精神。

两人一前一后,约莫又花了十来分钟登顶。山顶果然视野开阔,整个普者黑的山水田园尽收眼底,湖泊如镜,稻田如毯,夹杂在云雾里,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卷,比她预想的要好看。张佳乐说起以前战队集训时爬山的糗事,梁夕听着,嘴角偶尔会微微上扬。

“去不去寨子里转转?”他指着稍远处一片村落,“仙人洞村,说是文山最美民族村。老板说挺原生态的。”

梁夕看了他一眼。她的腿还在打颤,气刚喘匀,张佳乐倒是神清气爽,像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但看着他那副“快答应快答应”的期待表情,还是点了头。

环湖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梁夕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张佳乐骑着一辆边三轮,梁夕坐在挎斗里,腿伸不直,屁股底下垫着他从民宿顺来的坐垫,整个人被颠得像在筛糠。

这辆边三轮是民宿老板的私藏,军绿色漆面斑驳,边斗的皮座椅裂了几道口子。张佳乐一眼相中,软磨硬泡了十分钟才借到手。

“慢点。”梁夕被颠得声音都在抖。

“已经很慢了!”张佳乐在旁边喊,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这个路不平,我也没办法啊!”

环湖道的风景确实好。左侧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如果不考虑屁股的感受,这条路的风景可以打九分。

仙人洞村比他们预想的安静。车子停在村口,张佳乐跳下车,伸手来扶她。梁夕的腿被颠得有点发麻,扶着边斗的边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往里走,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两侧是红砖墙的三层小楼。和那些被过度商业化的古镇不同,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小商品和网红奶茶店。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年轻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

“阿诗玛,”张佳乐目送那几个女孩走远,“阿诗玛是姑娘的意思,阿黑哥是小伙子。”

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老房子时,梁夕停下了脚步。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彝家传习所”,字迹端正,墨色有些褪了。门内传出说话声,不是广播那种,是人在讲解。张佳乐凑过去往里张望,然后回头朝她招手,压低声音:“进来进来,有人讲呢。”

屋子不大,光线从木窗棂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彝绣,还有一些老照片和手写的介绍板。

一个穿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人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银饰、绣片、还有一本翻开的、纸张泛黄的线装书。

“过去是叫夷族,师夷长技以制夷,后来觉得这个字不太好听,容易让人联想到蛮夷……”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当地口音,但很清楚。

“——后来改的这个‘彝’字,是毛主席亲自定的。”老先生指了指旁边放大的字形图,“上面是个‘彑’,像山一样,中间有‘米’有‘丝’,底下两只手捧着。有米有丝,有吃有穿,”

张佳乐站在人群边缘,听得认真。梁夕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线装书上。书页上印着几个不同写法的“彝”字,从甲骨文到金文到小篆,字形的演变被清晰地描摹在泛黄的纸面上。

吉祥、安定、丰衣足食。是大多数人听过的那个版本。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这些字形时的感觉——那些笔画里藏着一个和“有米有丝”完全不同的故事。

老人讲完,喝了一口桌上的茶,笑眯眯地看着几个游客,似乎在等提问。

梁夕犹豫了一下,开口了:“这个字最早的写法,中间不是米吧?”

“小姑娘懂点东西嘛。”老人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反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个能聊到深处去的人,“说说看,不是米,是什么?”

“甲骨文里,那个位置应该是——两滴血。”梁夕的声音不大,“这个字最早的时候,应该是祭祀的意思。上面那个部分是祭品的头颅,被捆住的人或者牲畜,跪着、低着头。”

老人点点头,放下茶杯,拄着竹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块手写的介绍板。

“最早的彝,是血祭。”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有刚才说“有米有丝”时那种轻快,“把人或者牲畜绑在祭祀的青铜器上,杀了,血滴下来,用双手捧着,献给神明。”

“后来传着传着,那两滴血就写成了米。”老人笑了笑,拄着竹杖走回桌边,“也许是写错了,也许是后人觉得太血腥,有意改了。哪个晓得呢。”

几个小孩笑着从门口跑过。张佳乐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张佳乐转头重新审视那几个笔画。刚才觉得吉祥、温暖的字形,现在看着竟有些不同了。他还是说不上来这叫“代入感”还是“脑补严重”——那两滴血是不在了,但好像从哪个角度看,都感觉那双捧着祭品的“手”,莫名染上了一层难以拭去的红色。

“这么一说……”张佳乐搓了搓手臂,“感觉冷飕飕的。”

梁夕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受惊之间,像一只忽然被踩到尾巴的狗。

她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走吧,阿黑哥。”

张佳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上她的脚步。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淡,“阿黑哥”和“阿诗玛”的名字叠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像两片偶然落在一起的叶子,风吹过来,又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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