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几个男同志小声叽咕说了一些“那个女的该不会怎么怎么”的话,然后被售票员一句“再胡说八道就把你们赶下车去”的威胁下老实了。
而后,售票员才在杨明夏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开口问道:“那个,同志,你这是怎么了?是和家里人打架了吗?”
杨明夏一直在出神。
和下午那次过去不一样,她这次去知青总办没有朱尔幸一点一点的教她怎么说话,怎么反应,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她实在有些担心自己等下说错话或者出现一些她应付不来的场面。
所以她一边着急,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根本没注意到车厢里的情况。
还是售票员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还以为是售票员在收车票,便从自己仅剩的五分钱存款中拿出三分递给了她。
售票员:“……”
接过后,售票员将票根递给朱尔幸,又轻声问了一遍刚才的话。
杨明夏下意识摇头,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免得丢脸。
但很快,她的脑海中又出现朱尔幸下午在公交车上有问必答,把家丑都扬了的场面。
还有她说的那些造成社会影响力的话。
杨明夏咬了咬牙。
凭什么从始至终受到打压欺负的都是她!
凭什么他们被上面领导教训之后不反思自己,反而第一时间找她的麻烦!
凭什么他们永远都不觉得他们有错!
不就是因为觉得她好欺负!
她也说!
她也要让他们被全市的人讨论!
她也要让他们给社会造成负面影响,让他们倒霉!
杨明夏又点了点头,手抚在现在依旧又麻又痛的脸上,轻声道:“我爸妈和我大哥还有小弟想打死我,所以我跑出来了。”
“啊?”
“什么?”
“真是和家里人打架,不是被那什么欺负了啊?”
“你吃屎了啊,说话那么难听!”
一连串的声音在车厢里骤然响起,很多人甚至又开始探头探脑往杨明夏所在的位置看,只有几个姑娘以及售票员瞪了眼刚刚说话的男人。
男人被瞪的缩了缩脖子,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售票员这才继续问道:“你爸妈他们为什么要打死你啊?需要我们帮你报公安吗?还有,这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你一个女孩子夜里在外面不安全,你有别的能去的地方吗?”
她的问题太多了,以至于杨明夏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回答哪一个?
便只能摇摇头,捡记忆最深刻的,也是最后面一个问题回答:“我没有别的要去的地方,但是我去知青总办,你不用担心我。”
“去知青总办?”售票员不解,“你这时候去那儿干什么?那里有你亲戚朋友?”
杨明夏还是摇头,锈蚀了几十年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思索着要如何把事情有效的说出来。
她其实更想学朱尔幸那样,三言两句就吸引了别人的目光也挑动了他们的情绪。
但她脑子笨嘴也笨,实在做不到,只能硬巴巴地解释道:“没有,我去找他们问点事。”
“这么晚了找他们问事儿?问什么?下乡?”售票员几连问,“他们这时候应该下班了吧?”
杨明夏继续摇头,“我下午找过他们,他们说最近加班比较多,所以我想来碰碰运气。”
张了张嘴,杨明夏还想说她家里的事,但是又总觉得忽然开口好像和问题不搭,就有些纠结和迟疑。
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忽然真切意识到朱尔幸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到底有多令人羡慕。
她下午确实不应该觉得朱尔幸可怕,朱尔幸明明就是厉害!是有能耐!
她哪怕能学到一点点,都比现在笨嘴拙舌强。
杨明夏在心里着急自己太笨了,但好在国人的热情和好奇心一直很重。
随着售票员的继续问下去,杨明夏也总算把家里的那点破事儿说了出来。
售票员却是越听越觉得纳闷,“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些这么耳熟呢?我感觉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车里的一些乘客也纷纷点头,“确实耳熟,这两天不是到处都在说有个运输公司的女同志巴拉巴拉……”
他们把朱尔幸相关的八卦说了,然后对着售票员道:“应该是这两件事比较相似吧。”
“不对,不是这个。”售票员摇头,还欲再想,忽然听见前面的司机说:“她刚刚上车的地方就离我们运输公司家属院附近不远,下午的时候,领导还找杨大武谈话了,说的不就是这事儿,你问问她是不是杨大武家的。”
售票员忽然想起来了。
她再次看向杨明夏,瞪大眼睛,“你是杨大武的女儿?那个叫什么什么夏的?”
杨明夏点了点头,“我叫杨明夏。”
售票员:“……”
作孽啊!
还真是他们运输公司的家属。
他们运输公司最近是犯了天条了吗?怎么糟心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售票员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朱尔幸的案子已经闹的满城风雨了,眼下杨明夏的事又被这么多人听了去,要不了多久肯定也会传遍全市,到那时,她都不敢想别人会怎么说他们运输公司,怎么说他们运输公司的员工。
还有他们这些在市里跟车跑车的倒霉蛋不知道要被多少乘客问八卦。
这一刻,售货员甚至有些恨自己刚刚烂好心以及多嘴。
但看着杨明夏那一脸的伤,她也实在没办法迁怒,只能不停在心里骂杨大武一家不是东西。
前面的司机倒是和售票员想的不太一样,毕竟他在驾驶位开车,基本遇不到被人问八卦的时刻。
他想的是杨明亮,也就是杨明夏大哥的那个临时工工作。
下午的时候,杨明亮被撸掉了转正的名额,要是这事儿继续闹大,运作一番的话,也不是不能弄掉杨明亮的临时工名额,把自己家的孩子顶上去。
杨明夏不知道司机这会儿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杨明亮的临时工工作已经岌岌可危。
她听着车厢里义愤填膺声讨她那些所谓家人的声音,忽然就心情好了起来。
看啊,她也做到了不是吗。
等下到了知青总办,也要继续加油,不能掉链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