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时宜的旅程被不合时宜的变故掐断,停顿的间隙佟皎不禁想,带荆烠去京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尤里的那通电话的确让人不愉快,可她想,她也不是真想要千里迢迢去破坏些什么,去追诉什么。
她对荆烠说,她想带他去看看她曾生活的,爱过痛过的地方。
他欣然说好。
可现在,坐在并不让人心情愉悦的医院,她突然退缩。
她终归低估了与她而言“不见天光”那三年的威力,就像南方潮湿的雨带来的一阵阵刺痛,不在意无事发生,一旦思索、犹疑,就又源源不断袭来。
让人恶心。
医院的环境很闷,病人家属和护士来来往往走着,病房里消毒水混杂着尿味儿,闻着让人直犯恶心。
从进手术室到做完手术不到两小时,佟皎在手术室外等待,荆烠去买尿盆和毛巾,期间阿婆的手机有一通来电。
阿婆给来电人的备注很直接——儿子。
佟皎接起,没立即应声。
“有什么事吗?我说了今年过年不回来,你看你要是有空我买张机票,你飞过来和我们一起过。”
对面很直接,语气说不上来是纯粹不耐还是生理的疲惫,总归不好听。
静了两秒。
“宋阿婆在做手术。”
佟皎刚很有耐心地等对方把话讲完,然而等她话音落,对方也停顿了很久。
“请问你是?”他的语气平和了些许。
“邻居。”
“阿婆一个人在家,急性阑尾炎,刚进手术室没多久,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顿了顿,她无奈叹了口气,又补充:”等阿婆做完手术休息好了我会告诉她你来过一个电话。”
“……”
“好。”
佟皎没跟他绕弯子,对宋阿婆的这个儿子她也做不到给好脸色,眼下她也顾不上语气是否礼貌,她只希望手术顺利。
医院一楼自助医疗柜就有尿盆,电梯口永远挤着很多人,路过急诊挂号区,荆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爸曾经的工友,张鹏。
过往几年探寻无果的人如今突然出现在眼前,天意还是捉弄。
当年南湾百货大楼塌陷,光工人就有九位不幸逝世,两人身受重伤,张鹏便是从死神那里捡回一命的其中一位。
荆烠负手看过去。
这个男人顶着不符合年纪的满头花白的头发,右腿下方没了一截,杵着拐杖,弓着腰等在西药房旁。没一会儿有位年轻女人从西药房拿着袋药走过来,搀着他出去。
他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佝偻的背影,以及空荡荡的那截裤腿。
视线里的男人与荆辉房间里工友大合照上的目光锐利且壮硕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额上青筋不受控制跳了跳,他反应过来,一瞬间懊恼,迈腿追出去。
路边,张鹏身边的年轻女人正在招手喊计程车,张鹏腿脚不便,步子迈得晚了些被几步外的路人先行拦截,司机没管先来后到,载上人便开走了。
张鹏和身旁女人两人无奈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鹏盯着地面,喉间发涩,换做以前有心气儿的时候,大概会同女人斥骂司机一顿,然而被这样对待多了,戾气也都被磨平了。
残疾人总归要吃亏的,也的确一直在吃亏。
他心里压抑着不舒服,直到意识到一个年轻男人正朝他们走近。
枯叶脆响,荆烠停住脚,隔着两节地砖,他与面露疑惑的张鹏目光相对。
“张叔。”荆烠客气开口。
张鹏眼见这陌生男人果真是奔自己而来,两手提了提拐杖,拉开一步距离。
这人什么意思?
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他,思索的间隙他不由自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他记忆里仿佛见过这样一张脸。
一时间想不起来,女儿张晓青警惕地凑到他身边,狐疑地打量着目光直直看向自己爹的奇怪男人。
“你好,请问你是?”
“荆辉的儿子,荆烠。”
话音刚落,父女俩脸色骤变,张鹏情绪激动得咳了起来,张晓青连忙拍他的背。
老人顺过气来,咬牙道:“荆辉的儿子。”他斜眼看他,一瞬间变了脸色,怒道:“我不认识什么荆辉!离我远点!”
先前的平静疑惑烟消云散,在计程车司机那吞下憋屈的人不存在了。
张晓青搀着她爹,与父亲同仇敌忾,也抽空瞪了一眼荆烠。
荆烠自动忽视掉两人的态度,问出他的目的。
“当年偷工减料酿成事故,真有我爸参与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又一辆计程车绕过栏杆开了过来,张鹏留下一句“呸”,任怒意消失在了刚所在的路口。
荆烠愣在原地,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从前坚信他爹不是为了钱利偷工减料,做出毁坏人性根基的人,可现在,支撑他信念的那根基石,随着时间流逝,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一些。
荆辉在他心中不算慈父,更算不上英雄,但他不希望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此刻只觉得某种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鼓胀,又就着凉意咽了下去。
……
佟皎不喜欢医院,她想也没人会喜欢医院,这个地方太压抑,待久了没病也憋出心病。
荆烠买东西买了很久,正当她寻思着给他打个电话时,男人缄默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荆烠貌似看着她,目光却又没聚集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