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玄的伤好之后,身体大不如前。
以前她能日行百里不喘气,一个人骑着马从金陵跑到北境,三天三夜不合眼,到了还能提剑杀人。现在她走上几里路就要歇一歇,从后院走到前堂要歇两次,中间还得扶着墙。以前她能一掌劈断三寸厚的青石板,掌风所过之处碎石飞溅,现在连劈柴都有些吃力,劈几块木头就要喘半天,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的武功还在,但内力已经大不如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王太医说,这是“霜寒”毒的后遗症,无法逆转。毒虽然解了,但毒性对经脉的损伤是永久性的,就像一块被冻裂的玉石,就算用最好的胶粘回去,裂纹也还在。
陆静玄自己倒是不在意。
“活了半辈子,该歇歇了。”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喝着茶。
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白发从发髻里跑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表情,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担子的普通人,“你们年轻人去闯,我在家喝茶看戏。”
岑以宁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橘子是金陵本地的蜜橘,皮薄肉厚,汁水充足,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柑橘特有的清香。
她剥橘子的动作很仔细,先把橘子的蒂摘掉,然后用指甲在皮上划一道口子,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皮撕下来,连白色的橘络都去得干干净净。剥好的橘子瓣整齐地摆在一个青瓷碟子里,一瓣一瓣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叶梵殊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逗蚂蚁。蚂蚁在青砖的缝隙里爬来爬去,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一小块馒头渣。她用树枝挡住蚂蚁的去路,蚂蚁绕开,她又挡住,蚂蚁又绕开。她乐此不疲地玩了好一会儿,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师父。”岑以宁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陆静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让师父不高兴,“到底是谁伤的你?查出来没有?”
陆静玄接过橘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橘子的汁水在她嘴里爆开,甜中带着一丝酸。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橘子的味道,又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师父?”岑以宁追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陆静玄把橘子咽下去,放下手里的橘子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树冠已经稀疏了很多,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查出来了。”陆静玄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岑以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说了,你们会去找那个人报仇。”陆静玄转过头来,看着两个徒弟,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而你们现在,还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岑以宁的嘴唇抿紧了。她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硬,像是在忍耐什么。叶梵殊还蹲在地上逗蚂蚁,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师父,那个人是谁?”岑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你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冲动。”
陆静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叶梵殊身上。
叶梵殊还在用树枝逗蚂蚁,蚂蚁已经被她弄得晕头转向,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哪儿走。她看起来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无聊的事,但陆静玄知道,她在听。她一直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以宁。”陆静玄收回目光,“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跟梵殊说。”
岑以宁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陆静玄,又看了看叶梵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橘子皮碎屑,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淡紫色的裙摆在秋风中飘起,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陆静玄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站起来。她走到叶梵殊身边,在她旁边蹲下来。蹲下的动作也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关节在抗议。
“梵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叶梵殊能听见,“伤我的人,是祁王卫衍的人。”
叶梵殊手里的树枝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静玄。师徒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苍老疲惫但依然锐利,一个年轻锋利但此刻满是震惊。
“你猜到了?”陆静玄问。
“猜到了。”叶梵殊说,“但我需要您亲口确认。”
陆静玄点了点头,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