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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疑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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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放任。

所以她只能查。

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那个结果会不会让她后悔一辈子,她都得查。

夜风吹过,巷子里的爬山虎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叶梵殊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从那天起,叶梵殊开始暗中调查翠微茶楼的事。

她动用了妄川渡在金陵最精锐的暗桩,查翠微茶楼的每一笔账目,查每一个进出茶楼的客人,查岑以宁每一次去茶楼的时长和目的。她不想查,但她必须查。

因为如果岑以宁说的是真的——银子真的是以捐资助学的名义退还朝廷的——那一切都好办。

她只需要找到捐资助学的凭证,就可以证明岑以宁的清白。那三十万两银子就有了合法的去向,翠微茶楼就只是一个被三皇子利用的工具,岑以宁就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但如果岑以宁说的是假的——如果那三十万两银子不是捐资助学,而是流向了别的地方;如果翠微茶楼不是被利用,而是主动参与;如果岑以宁不是棋子,而是同谋——

叶梵殊不敢想那个“如果”。

她把它压在心底,压在青鸟令和曼陀罗令下面,压在那枚太极玉下面,压在焚寂刀下面。她用所有能压的东西把它压住,不让它冒出来。

但它还是在冒。像春天的野草,你拔了它,它又长。你烧了它,它又长。你把它连根拔了,它还是长。因为它已经生根了,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查了一个月,妄川渡的暗桩把结果摆在了叶梵殊面前。

翠微茶楼的账目上没有“捐资助学”的支出记录。

三十万两银子进了茶楼之后,去向不明。账目上只记录了“支出”二字,没有写支给了谁、用于什么目的。没有捐资助学的凭证,没有经办人的签名,没有任何能证明这笔钱去了哪里的文件。只有“支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盖住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

叶梵殊翻看着那些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了一笔银子的去向——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五万两银子,支给了“王记布庄”。

王记布庄。

叶梵殊知道这个布庄。

它在金陵城西,是一家老字号的布庄,开了几十年了,口碑一直不错。铺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因为它的布料质量好、价格公道,在金陵城的百姓中有很好的声誉。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为人随和,见谁都笑嘻嘻的,逢年过节还给附近的穷人家送布,是街坊邻居口中的大善人。

但叶梵殊知道,王记布庄的幕后东家,是三皇子卫衍的另一个奶兄——跟之前被砍头的孙茂才一样,也是祁王府的人。王老板只是台面上的幌子,真正说了算的人不在布庄里,在祁王府里。

这笔银子,从翠微茶楼流向了王记布庄,而王记布庄是三皇子的产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岑以宁通过翠微茶楼,把沈文渊贪墨的银子,转手给了三皇子。

这跟她说的“捐资助学”完全对不上。“捐资助学”是把银子给朝廷,给学堂,给需要帮助的学生。而“王记布庄”是把银子给了三皇子,给了三皇子的私人产业,给了那个在北境养了两千私军、随时可能造反的人。

叶梵殊闭上眼睛,把账目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那些涟漪在她眼前放大、扩散、旋转,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但证据就在她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条记录都有日期、有数额、有去向,盖着翠微茶楼的印章,有经办人的签名。这不是伪造的,这是真的。

她想找岑以宁对质,想听她亲口告诉她这些账目是伪造的、是有人在陷害她。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去找岑以宁,她会给她一个解释。那个解释可能会很合理,很动听,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叶梵殊不知道那个解释是不是真的,因为解释只是一句话,而证据是一摞纸。一句话可以随风飘散,一摞纸却可以在桌上一字排开,一条一条地对着看,一条一条地核实。

相信一个人,还是相信一摞纸?

她选了纸。

不是因为她不信岑以宁,是因为她不敢再信了。

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把它拼回去,裂缝也还在那里。每一次你看向那面镜子,都能看见那些裂缝,提醒你它曾经碎过。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但裂缝在那里,你一看就能看见。

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镜面上,把完整的映像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岑以宁,每一个都像是真的,每一个又都不像真的。

叶梵殊把账目锁进柜子里,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杯底还有几片茶叶,蜷缩着,像几只小小的虫子。

她站起来,想去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天旋地转。眼前的门框在晃动,地面在起伏,像坐在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船上。她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闭上眼睛,等了几息,眩晕才慢慢退去。

不是生病,是心力交瘁。

她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查这些账目,查得头疼欲裂,查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的眼球干涩得像砂纸,每眨一下眼都觉得在磨。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的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稍微转动一下就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但她不能停。

因为只要她一停下来,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那些账目、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证据,会像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爬满她的心,把她啃得干干净净。

“叶梵殊。”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再拖了。你必须做一个决定。”

她做了决定。

她把这个决定,带到了陆静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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