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英看着脚边那片叶子,把手里那片也放下了。
“你下午去哪?”他问,“不知道。”
“那跟我走。”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墨兰英犹豫了一下,跟在了后面。
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是另一条更窄的小路,两侧是野生的灌木丛,叶子已经枯黄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路越走越窄,几乎要被两边的灌木淹没,墨兰英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她觉得他每一步都在确认她还在。
他拨开面前的树枝,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往前走。树枝弹回来的时候,他用手挡住了,怕打到她。走到一个拐弯处,路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天空是灰蓝色的,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很软,像蒙了一层很薄的纱。风比山顶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倒。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也停下来。
“好看吗?”他问。
“还行。”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是嘴角弯了的笑。
“还行就是好看。”他说。
“谁说的?”
“你说的。”
墨兰英想了想,她确实说过。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但她说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去年来过,今年还记得。”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他们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远处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慢慢飞远了。
傍晚,下山,集合,坐大巴去民宿。
民宿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是一排灰色的砖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叶子掉了一半,橙红色的柿子挂满枝头。
方晚推开房间的门,“哇”了一声。房间不大,四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格子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
“真好看。”方晚说。墨兰英把书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院子,能看到那棵柿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石凳上放了东西,看起来不是新的,是旧的,磨得很光滑。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笑。
晚饭是在民宿的餐厅吃的,圆桌,十个人一桌,菜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一锅紫菜蛋花汤。
方晚坐在墨兰英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吃这个,好吃。”墨兰英吃了。味道确实不错,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橘黄色的,把整棵柿子树照得像一棵正在发光的树。
方晚说要去隔壁房间串门,墨兰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是司凌霄。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吹过来,带着柿子成熟了的甜味。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弯弯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天上,淡黄色的。
“你怎么不去串门?”她问。
“不想。”
“那你坐这干嘛?”
“坐着。”
墨兰英没接话。
“你冷不冷?”他忽然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墨兰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围巾解下来——她今天带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
她放在腿上,没有递给他。他也没伸手。围巾在两个人之间,谁也不碰。
“你小时候看过星星吗?”他问。
“看过。”
“在哪看的?”
“老家。外婆家。”
“我小时候没看过。北京看不到星星。”
墨兰英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能看见。有几颗很亮,像被谁用针在黑色的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后面透过来。
“这里能看到。”她说。
“嗯。”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围巾上。她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你以后想去哪?”他问。
“不知道。”
“我以后想出去走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还在看星星,侧脸被灯笼的光照得柔和了一些。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看看世界。”
“为什么?”
“因为世界这么大,为啥不去看看。”
他的侧脸被灯笼的光照得很清楚,鼻梁高,下颌利落。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隔着两个石凳的距离。
“你以后最想去哪?”他又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光在两个人身上移动,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膝盖。
“你要是离开北京,记得跟我说一声。”
他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说一声。”
墨兰英没有说话。她把围巾拿起来,递给他,“你围着吧。”他看着那条围巾,“你不冷?这地方大晚上的还算冷的。”
“不冷,你冷。”他接过去了,把围巾绕在脖子上。
动作有点笨,绕了两圈,一截长一截短,垂在胸前,像一条不太会系的围巾。墨兰英看着他,觉得他围着围巾的样子有点好笑。
“好看吗?”他问。
“还行。”
他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好看。”
墨兰英想起他下午也说了这句话。她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看到了,没有说。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你有。”
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在石桌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月亮升得更高了,星星也更多了。墨兰英站起来,“我回去了。”
……
他也站起来,“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围巾你明天还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不还。”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她看了他一眼,“行,你留着吧。”他笑了一下,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是那种藏不住的笑。
墨兰英转身走回房间,推开门,方晚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正在看手机。
她看到墨兰英进来,抬起头,“你刚才在院子里跟谁说话?”
“没谁。”
“没谁你坐了一个小时?”
“没谁就是没谁。”方晚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到墨兰英的围巾不在脖子上了。但她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墨兰英在院子里看到了司凌霄,他脖子上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一截长一截短。
她走过去,“你还我。”
“不还。”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她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
“你以后别翻墙了。”她说。
“你以后别打人了。”他说。两个人站在柿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方晚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沈屿也站在房间门口,他看了一眼方晚,方晚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都转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