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快吃些糕压压,我特意挑了最好吃的给您——”
“主君,我备了话梅,您吃过药能压下苦味——”
三个丫头同时开口,阿准第一次体会到母亲带她出门时偶尔会有些丢脸的感觉。
钱子迩的书已经合起来放在案上,阿准半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扮作鹌鹑。
“姑娘,你方才怎么唤娘子?”宽宽手里捧着糕点帕子,第一个察觉不对。
阿准从被子里露出面来。
“这,徐娘子没有封号,自然是唤娘子啊。”端药的小宫女比蔓蔓还大,此刻却是被宽宽理所应当的问话惹得犹豫起来。
何蔓蔓关了手里的话梅匣子,比谁都认真的表白:“我们北昌王府上下都是称主君的,人人都是。”
“这,”宫女掐不住对面这主仆三人的路数,下意识回头看向钱子迩,“钱少爷,您看这——”
“两位娘子莫急,”钱子迩点了点桌面示意宫女先将药碗放在那儿,“阿准妹妹,你没来过皇城中兴许不清楚……”
“钱少爷,”不等宽宽蔓蔓再开口,阿准一个翻身坐起,“您府上都是如何称呼您父母亲的?”
“自然是主君、主君夫人。”
“那便是了,我父亲早亡,又没有第二个孩子,我母亲是主君夫人,我便是府上的主君。”阿准紧盯着他,一双眼睛黑是黑、青是青,瞳孔中的光点比烛火还亮,“这有什么不对吗?”
在皇城生活的人里除了陛下,很少有人会盯着对方的眼睛询问答案。
钱子迩同那双眼睛对视片刻,轻咳一声躲开:“阿准妹妹说的没错。”
阿准满意点头,再望向那位瞬间失了阵脚的宫女:“我知道这里同北昌王府不一样,你不必唤我主君,唤我阿准娘子便好。”
宫女在脑子里搜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哪条宫规不许称“阿准娘子”,只得再次回头。
钱子迩宽袖下的手动了动,示意她顺着阿准的心意说话。
宫女只得微微蹙着眉,重新端起药碗上前:“阿准娘子,您喝药吧。”
对方让了步,阿准便也拿出自己的诚意,悲壮地看了宽宽蔓蔓一眼,眼睛一闭,英勇就义一般一口气将苦药灌了下去。
空碗落回托盘,何蔓蔓急急忙忙上前来,一把将准备好的梅子塞进嘴里,刚含上,宽宽的甜糕也塞了过来,阿准只好再咬一口。
内室床前挤成一团。
“在同阿准说些什么呢?”柔柔的女声率先进来,紧跟着她进来的丫头将内室四角的蜡烛油灯都点亮开来,一时间所有的暗处烟消云散。
“姑母,王妃。”钱子迩起身拱了拱手,规规矩矩,“闲谈几句罢了。”
阿准抬头望去,那张芙蓉面便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出现在眼前:“好不容易邀到你来皇城,第一晚就害你受了惊吓,真对不住。”
那位高台上的皇后殿下此刻褪了华服,着的是和钱子迩身上布料相似的钴蓝色立领斜襟长衫,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蜜香气,牵起她的手比棉花还要软:“阿准,你同你母亲真像,不止脸像,性格也像。”
她说着,隔着半张床望向站在另一端的辛韫,阿准也跟着看过去:“母亲,那位公主……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辛韫在另一端坐下,却没有像皇后一般握住女儿的手,反而将那只破破旧旧的荷包放到被子上:“多亏了你贪玩,荷包磨了洞也这么揣怀里了。里头的羊拐子露出来,公主踩着滑倒摔了胳膊才镇定下来。”
阿准捏着荷包锁口倒过来,羊拐子轱辘辘从荷包底撒出来,落了一被子。
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忘记告诉嬷嬷荷包磨破了。”
皇后同钱子迩姑侄俩对视一眼,都带上了然的淡淡笑意。
“阿准,我听你母亲说你还未开蒙,今年你们母女俩多留几日,等年节之后太学开堂,你可愿意和其他哥哥姐姐一道去听一听?”
皇后温声温气,热乎乎的手轻轻捏着阿准的掌心。
阿准拨弄着被子上的羊拐子,撅着小嘴——她不想去,如今已经耽误了庙会,若是还要留在这里读书怕是也赶不上吃嫩笋了。
小孩子的心思一眼便能看穿,皇后又故作无意的往后靠了靠:“子迩,今年来太学的孩子不少吧?”
“回姑母,人是多。”钱子迩心领神会,立马配合,“小子娘子加在一起,有三十多号人。”
“这么多孩子在一起啊,不知道有多好耍,”皇后娘娘轻轻揽住徐准,两手搭在阿准身前轻轻晃着,“阿准,你没来过皇城,他们都不认识,替我去看看这些小子娘子平日在耍些什么,有没有好好读书。”
“那,那我便去吧。”兴许是皇后殿下身上太香,阿准迷迷糊糊便松了口。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殿下冲坐在对面的母亲轻轻眨了眨眼睛,更没见到口型:“答应你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