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微几次路过,都望见她同宽宽在廊下头抵头嘀嘀咕咕,但两个小人说些什么她没想过去探听。
只是她不去听,话偏偏来寻她。
兴许是看她倚在椅背上小睡,两个小丫头这次没有跑远,便在书房外廊下安了家。
知微一觉醒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动静便飘了近来。
“……中秋那天一早我便到母亲院子里去,到时候带上这些,我要一起给她看的。”徐准拍着手边摞了半指厚的课业,骄傲的像是已经成了登科状元。
偏生身边这个宽宽还真是个刚刚开始握笔的,她真心实意:“主君真厉害。”
“等母亲开心了,我便带你、蔓蔓、春杏、夏桃、石榴、冬柿,何君,还有老师师傅,徐准一个个掰着手指头数,“咱们一道去逛市集,等晚上再请大家去吃都花坊的桂花糕。”
“主君?主君的月银不是都拿去请纪娘子和方娘子做老师了嘛?”
“嗯。”
“那主君拿什么请客啊?”
徐准嘿嘿笑了两声:“宽宽你不是一直也存着零用吗?”
“主君?”宽宽一骨碌从地上翻起,不可置信的提高了调门,“您要我的钱?!”
“这叫借,等下个月月银子发了我便还你。”
“不要。”宽宽拒绝的很猛烈,一颗脑袋恨不得摇成波浪鼓。
“宽宽,别做严监生嘛,就借我一点……”
“不要……”
路宽宽早从阿准那儿听过了严监生的故事,知道主君是在说自己吝啬,但宁愿背上吝啬的名号,也不愿意借出自己的私房钱,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两人脚步声渐远,瓦舍下假寐的纪知微这才挂着笑睁开眼睛来。
那厢来接手学生的方识远刚迈进门便望见知微面上的笑:“开心?”
“嗯。”
纪知微颔首,提笔抿了抿唇,她想让徐准更开心些,“识远,等中秋那日,给阿准放个假吧?”
“主君,中秋和乐。”
阿准刚起床便被屋子里新摆的丹桂香了一跟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石榴同春杏的笑容迷了眼:“中秋和乐。”
“这是我们四个和宽宽蔓蔓给娘子备的中秋礼物。”春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一根发带。
料子都是寻常布料,同阿准平日用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角落用米黄、姜黄的丝线好好坏坏的缀着六朵米粒大小的桂花。
阿准接了礼物,笑呵呵的点出工整漂亮的两朵:“这两朵是春杏和蔓蔓绣的。”
再指缺了花瓣的两朵:“这两个应当是石榴和冬柿的。”
最后剩下两朵丝线乱七八糟缠成个轮廓的:“这是宽宽和夏桃的?”
“我就说主君一看便能猜出来。”石榴从柜子里掏出为今日备的新鞋,笑着点头,“宽宽和夏桃姐姐那两朵可废了大力气,要不是再拆料子便废了,春杏姐非得捏着她们的手指头来绣。”
“别胡说。”春杏嗔怪似的一拍,又替阿准扯了扯莫名短了一截的袖子,“这衣服做的时候倒赶不上主君长高的工夫了,也就一个月,袖子好像又短了。”
阿准低头,春杏果然没说谎——那姜黄的袖口正卡在手腕,微微一抬手便抻到了小臂。
“没事,露出手更凉爽。”
徐准大大咧咧一挥手,自己蹬上鞋子,不等人追便快步到了书案边,提起她早就理好的课业,又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只匣子,一把塞给春杏,“我去寻母亲了,不用跟着我,春杏、石榴中秋和乐。”
石榴迟一步追上来,看看已经跑远的小人,又看了看春杏手里的匣子:“春杏姐姐?”
“随主君去吧,难得今日不上课。”春杏摇了摇头,顺了徐准的意思。
咔哒,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头是六个并排躺着的络子,中间都缀着颗漂亮的黄玉,打法都是她教过院子里其他娘子的,不知道徐准什么时候偷学了去。
“我说这阵子睡前不准我灭蜡呢,”春杏将匣子递给石榴,自己挑出其中一只小心替石榴坠在腰间,“主君打的真好。”
石榴也泪眼汪汪的摸着那络子:“主君……”
“好了,主君是去见王妃,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春杏擦了眼底的潮意,立马恢复冷酷无情的模样,“今日中秋也不能偷懒,做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