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同辛韫一起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徐准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这才发觉手心早就在秋风里变得汗涔涔了。
“不进去看看了?”辛韫从袖袍里抽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说的是寺庙。
徐准摇头:“小六替我上香了,我便不进去了。”
“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辛韫擦好汗,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带着阿准缓步走向山门左侧。
左侧的山门边沿墙种的是一排竹子,竹子外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小道路应当是僧人们日积月累踏出来的,这小道外便是山崖,陡坡一眼看下去便让人腿软。
“当心脚下。”辛韫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交代一句。
徐准不敢说自己有些怕,只随着步子抓紧竹子,步步紧跟。
直到走出百步,辛韫突然从眼前消失,竹丛尽头竟然是偌大一片空地。
空地紧临寺庙院墙的一半翻过土,方方正正的种着不同的蔬菜,紧邻山崖的这一半伫立着一颗从未见过的树,叶片圆圆,挂着些青色豌豆大小的成串果实。
“阿准,你来。”辛韫立在树下,转头招呼。
徐准眨了眨眼睛,大步跑到母亲身边,同她并肩立着。
山顶风大,徐准额前的碎发被毛绒绒地吹起,但她无暇整理。
“阿准,看到了吗?”
“看到了。”徐准点头,“是颂昌府。”
“对,是颂昌府,”辛韫轻声附和,“知道我为什么今日带你来这儿吗?”
徐准摇头。
“不论弃儿院还是颂昌府,我还是官大人如今都是代行理事,等你再长大些,都是你要处理的事务。”
“母亲……”
辛韫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像是安抚弃儿院那些偎在她身边的孩子那样,“阿准,所有人都唤你主君,日后你便是这里的主人。”
“这座城的屋檐下,这座城下头十多个郡县的屋檐下住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这些人,都是要仰仗你保护的人。”
山坡上起着风,即将落山的日光在眼前铺陈开来,衬得本就金黄的树叶更黄,一切都暖融融的镀上金光。
有人家的烟囱冒出晚饭的炊烟,徐准站在辛韫身边,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操劳,可这是头一遭看清,她究竟是在为谁操劳。
不论是为尽春这样的孩子,还是为那些袅袅的炊烟。
或许,为这些人做些事情,也不错。
“……主君今日同王妃一起出去这样开心啊?”春杏解着床帐上的束绳,笑眯眯地回头看阿准。
她还不肯睡,捏着那片圆圆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对着烛光端详上头的脉络:“春杏,我明天要上课的,你别忘记喊我起来啊。”
“是,主君放心吧,忘不了的,”春杏哭笑不得,也没忘记摸摸被窝示意里的温度,顺手带出了里头半温的汤婆子,“明日要早起,您别看书太晚啊。”
“嗯嗯。”徐准随口应着,将叶片收回书页,“我读完这几页便睡。”
春杏看她又摊开了书本,一手拿起床边的灯笼,一手端起汤婆子走到桌案边:“我去给您备些茶水夜里喝。”
“好。”徐准头都不抬,握着毛笔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
春杏没觉察不对,只放下灯笼便推门出去。
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阿准啪一声合上手里的书,瞬间解除端正坐姿,抽出一张宣纸歪歪扭扭的落下字来:
“南维桢,展信安。
隔了这么就才给你回信真是对不住,我的课业和武功应当精进了许多,我自己这样觉得。
中秋这几日母亲同草原蛮人的互市办的相当成功,我在那里用师傅教的招数帮了一个草原人,同我们差不多年岁,叫做仁钦。不知道我们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但我还没有这样的朋友,若是再见面,我还想同他说话。
至于我同母亲间的生气。
她带我去了颂昌府的弃儿院和能看到整个颂昌府的山顶,告诉我
我觉得我母亲同你父亲不同,她不爱我父亲,大概也不爱我,可我怪不得她。
她爱的是更高贵的东西,能在这样一颗心中有分毫之地,我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你也保重。”
行文至收尾,徐准抬头——屋子被烛光照得亮堂堂,也是一片橘黄。
像那座山坡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