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诗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庄重,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漾开:“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注:引自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形容文章看似寻常但意义深远。)
话音刚落,肖羽先是一愣,随即和江英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江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哎呀,是他是他!这绝对是你爸原话!送个茶叶还要引经据典,点评一番,这做派,太徐公仁了!”
肖羽也摇头笑道:“不愧是研究历史的,送个礼都送出典故和境界来了。梦梦,辛苦你‘传话’了。”
三人的笑声透过未完全关拢的门缝,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走廊上。
江健鹏刚好从自己房间出来,想去厨房倒水喝,听到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笑声和谈话声,脚步顿住。他听见了徐诗梦那句文绉绉的“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也听到了父母开怀的笑声。
他端着水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里那股别扭劲更重了,还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屑。
装。真能装。送个茶叶而已,还要背文言文?显摆她家学渊源,显摆她成绩好、有文化是吧?在长辈面前倒是挺会讨巧卖乖。他眼前闪过她在地铁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甚至带着点冷意的脸,和此刻房间里传出的、她带着浅笑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他没什么心情喝水了,转身想回房,经过徐诗梦虚掩的房门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脚步猛地停住。
房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徐诗梦背对着门,蹲在打开的行李箱前整理东西。这没什么。关键是,行李箱靠里的位置,分明躺着几瓶……酒?包装看起来很精致,不像是普通的饮料。
江健鹏的瞳孔微微放大。
酒?她行李箱里带酒?一个转学过来的高二女生?如果是送给他爸的,刚才应该一起拿出去了。没拿,那就是……她自己带的?自己喝?
一个看起来清冷安静、成绩优异、在长辈面前乖巧礼貌的“别人家孩子”,行李箱里居然藏着几瓶酒?
江健鹏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随即,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淡淡鄙夷的情绪涌了上来。呵,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在爸妈面前装得跟小白花似的,实际上……居然是个小酒鬼?怪不得在咖啡店点那么苦的冰美式,口味异于常人。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深夜隔壁传来玻璃瓶碰撞的轻响,喝醉了发酒疯砸东西,或者更糟……他顿时觉得,晚上睡觉可能得锁好门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个发现,奇异地冲淡了他之前因为对比而产生的郁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戒备和“我看穿你了”的复杂心理。
他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许久,听着父母房间的声音渐歇,看着隔壁门缝下的灯光熄灭。整栋别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心里那点纠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今天地铁上的事,像根刺一样扎着他。吃了她的葡萄(虽然是她“给”的最后一颗,但前面那些确实是他误拿),没道歉,还被她撞见自己那么蠢的样子。现在又成了“室友”,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就一直这么尴尬着?
不行。至少得把话说开。道不道歉另说,但“欢迎”之类的场面话,总得说一句,显得自己大度,也挽回点形象。不然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别扭。
他给自己找足了理由,深吸一口气,走到徐诗梦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徐诗梦出现在门后。她已经换上了睡衣,是同色系的浅灰,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带着淡淡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健鹏准备好的、诸如“今天是个误会”、“以后请多关照”之类的说辞,在看到她这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时,突然卡壳了。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闪过那几瓶酒,闪过她刚才在父母房间巧笑嫣然地背文言文的样子。
“没什么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语气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不像来示好,倒像来质问,“今天你在咖啡店点了咖啡,我们……算是认识了。”
他顿了顿,观察她的表情。她还是那样看着他,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江健鹏心里那点别扭更重了,他偏开视线,盯着门框,语速加快:“但是,今天在地铁上……我确实是不小心吃了你的……”他差点说成草莓,舌头紧急打了个转,“……葡萄。”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尴尬起来,耳根又开始发热。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更蠢了!他懊恼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为了掩饰尴尬,他下意识抬了下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身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行李箱缝隙——那几瓶酒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果然。他心里冷哼了一声,之前那点因为“误吃葡萄”而产生的微弱歉意,瞬间被“她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的念头压了下去。看,装得多好。这么能装,还喝酒,谁知道私下什么样。
徐诗梦安静地等了几秒,见他似乎没有下文了,才微微偏了下头,又问:“然后呢?”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健鹏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纠结和鼓足勇气的开场白,像个笑话。好像地铁上那件让他尴尬到恨不得钻地缝的事,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不如一杯白开水有味道。
一种莫名的、被轻视的恼火,混合着少年人脆弱的自尊,以及“不能在她面前露怯”的奇怪心理,让他脱口而出:
“我想说,我欢迎你来到我家,徐诗梦。”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太生硬了,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甚至有点赌气的成分。这哪是欢迎,这简直像在宣布主权,或者……挑衅?
果然,徐诗梦听完,那双平静无波的漂亮眼睛看了他两秒。那两秒,江健鹏觉得无比漫长,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混杂着懊恼和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期待她说点什么,哪怕是指责他吃了她的葡萄,或者对他生硬的“欢迎”表示一下疑惑也好。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在江健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往后退了半步,握住门把手。
“砰。”
一声轻响,并不重,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房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江健鹏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对着眼前紧闭的、光洁的深色木门,半天没动。
走廊壁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他,他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下午在地铁上被她当场抓包时,还要难堪十倍。
欢迎?欢迎个屁。
人家根本不在乎。
他像个自作多情又笨拙不堪的傻子,在门口表演了半天内心戏,结果观众只给了他一个无声的退场,外加一扇闭门羹。
江健鹏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几秒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房间,同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声音比刚才那下响得多。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抬手捂住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懊丧的、压抑的低嚎。
完了。他想。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看起来,是他单方面结下的。对方可能根本没把他,以及他这番幼稚的“欢迎”,放在眼里。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她的脸。咖啡店灯光下微蹙的眉,地铁上平静递来葡萄的指尖,父母面前温婉浅笑的侧影,以及刚才,门前那毫无波澜、清澈却冰冷的眼睛。
还有行李箱里,那几瓶格格不入的酒。
“徐、诗、梦。”他咬着牙,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真行。
江健鹏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睡衣都黏在了皮肤上。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房间门紧闭着,完好无损,地上也没有碎玻璃渣。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没有醉醺醺踹门的人,没有摔碎的酒瓶,更没有血腥的混战。
只是个梦。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梦里徐诗梦那双冰冷又带着点疯狂的眼睛,还有玻璃碎片划破皮肤的尖锐痛感,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倒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真是魔怔了……”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翻身下床。一定是昨晚那几瓶酒的冲击力太大,加上睡前那场憋屈的“闭门羹”,才导致做了这么离谱的梦。
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头发凌乱、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脸。他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平时这个点,家里绝对安静得像深夜,父母不睡到九点以后是不会出卧室门的。
正好,没人抢热水器。他想着,脱了睡衣,拧开花洒。
然而,预期的热水并没有立刻涌出。水流是温的,不冷,但也绝不热乎,刚好是那种勉强能洗澡,但绝对谈不上舒服的温度。
江健鹏愣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侧耳听了听。水声哗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有人在用水?可能是老妈或者老爸早起在楼下洗漱?或者阿姨在厨房?
他关掉水,决定等几分钟。或许只是水管里残留的冷水,等放掉就好了。
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睡意是彻底没了。昨晚的场景又不合时宜地钻进脑子——她关门前那平静无波的一眼,还有“砰”那一声轻响,在他耳边无限循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再次打开花洒。水,还是温的。
这下他确定了。不是水管问题,是有人在用热水,而且用量不小,导致他这边水温上不去。这个时间点,阿姨通常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但一般不会在这个点洗澡。父母……更不可能,他俩是雷打不动的晚起党。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隔壁那位“大神”,也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别扭感又冒了头。作息还挺健康?起这么早,还洗澡?和他印象里那种“表里不一”、“可能酗酒”的形象似乎有点对不上。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就是生活规律严谨,晚上偷偷喝酒,早上早起洗澡洗掉酒气呢?
他撇撇嘴,不再纠结,拧到冷水那边冲了冲,草草洗完。水温始终没热起来,洗得他有点憋气。
换上干净的白色T恤和灰色休闲长裤,他趿拉着拖鞋下楼。餐厅里飘来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家里的阿姨王姨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是他,有些惊讶:“小鹏?今天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睡不着就起了。”江健鹏含糊地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打开双开门大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乌龙茶。他其实挺想喝牛奶,听说能长高,虽然他已经一米八五了,但谁会嫌自己更高呢?可惜,乳糖不耐受这点让他对牛奶只能敬而远之,一喝就肠胃抗议。果茶也好,清爽。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带着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梦魇和烦躁。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沙发里,摸出手机。寒假没剩几天了,得抓紧时间和周健他们上分,赛季末冲一波。
刚打开游戏界面,登录动画还没放完,楼梯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江健鹏手指一顿,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步下来。然后,是王姨带着笑意的声音:“诗梦也起来啦?哎哟,我听你江姨说,你早上还出去跑步了?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着。年轻人爱锻炼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太累了反而伤身体。快过来,早饭马上好,先喝点热水暖暖。”
跑步?
江健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点泛白。他依旧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游戏图标,心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
跑步?她一大早出去跑步了?怪不得起那么早,洗澡水都是温的。
心里瞬间刷过一万条弹幕:
——装!真能装!在长辈面前装勤奋乖巧是吧?还晨跑?昨天晚上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呢?地铁上走得比我这个练短跑的还快,那叫身体不好?骗鬼呢!
——跑步对身体不好?王姨你也太能扯了。哦对,在长辈眼里,乖孩子干什么都是对的,连跑步都成了需要被心疼的“过度锻炼”。像我这种睡到日上三竿的,就是懒骨头,没出息。
——不过……她看起来是挺白的,好像没什么血色的那种白。跑步……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低血糖晕倒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关他什么事?晕倒了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装模作样。反正有她亲爱的“江姨”“肖叔叔”心疼。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机屏幕,登录游戏,点开好友列表。周健那小子居然不在线,估计还在梦里跟周公下棋。
徐诗梦已经走到了餐厅那边,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谢谢王姨,不冷的,跑一跑反而精神。麻烦您了。”
听听,这语气,多懂事,多体贴,多招人喜欢。江健鹏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手指用力戳着屏幕,仿佛那屏幕是某人的脸。
没多一会儿,父母也说说笑笑地下楼了。江英一眼看到坐在餐桌边小口喝水的徐诗梦,眼睛顿时亮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透着十二分的欢喜:“哎哟,我们梦梦起这么早?还去跑步了?看看这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多精神!真乖,真是叔叔阿姨的布谷鸟哟,一大早就叫人起床看看这美好晨光!”
“噗——咳咳咳!”江健鹏一口果茶差点呛进气管,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布谷鸟?还“哟”?他妈这语气,这用词,肉麻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驾崩”。
肖羽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笑着摇头:“你妈这是高兴的。平时这个点,家里就我跟王姨大眼瞪小眼,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今天多好,有朝气。”
江健鹏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正好看见徐诗梦微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侧脸线条柔和。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大盒鲜牛奶。
她动作很轻,手指纤细,拿起玻璃杯,倒了三杯牛奶。一杯放在江英手边,一杯放在肖羽面前,最后一杯放在自己座位前。牛奶是温过的,杯壁上升腾起淡淡的白气。
三杯。正好,没有第四杯。
江健鹏看着那三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冰凉的乌龙茶瓶。明明是自己不爱喝、不能喝的东西,可当看到那三杯牛奶并排放在一起,氤氲着属于“一家人”的温暖气息,而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冷冰冰的茶饮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堵在了胸口。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被无形排除在外的、细微的别扭感。明明这是他家,他的父母,他的早餐时间。
“健鹏,别玩手机了,过来吃早饭。”肖羽招呼他。
江健鹏“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餐桌旁,在徐诗梦对面的位置坐下。餐桌是长方形的,他和她之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他刻意没去看她,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面包,用力抹上花生酱。
早餐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江英和肖羽的话题基本围绕着徐诗梦转——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课程跟不跟得上,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别客气……诸如此类。徐诗梦多数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礼貌周全。她小口喝着牛奶,吃相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江健鹏则埋头苦吃,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人。只是耳朵不听使唤,总能捕捉到她的声音,捕捉到父母对她毫不吝啬的夸赞。他嚼着面包,味同嚼蜡,心里那点别扭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对了梦梦,今天去学校办手续,让健鹏陪你去。”江英忽然说道,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田家炳熟,带你认认路,看看教室什么的。健鹏,听到没?”
江健鹏动作一僵,抬起眼,正对上自己老妈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又下意识瞥向对面,徐诗梦也刚好抬眼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清澈,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期待,也没有拒绝,好像只是听到一个普通的安排。
江健鹏心里那点叛逆和别扭瞬间冲到了顶点。凭什么要他陪?她不会自己去吗?昨天走那么快,不是挺能耐的吗?
“我……”他张口想拒绝。
“你什么你?”江英眉毛一竖,“让你陪梦梦去趟学校怎么了?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伴不好吗?就这么定了,吃完就去,别磨蹭。”
肖羽也温和地帮腔:“是啊健鹏,你就当回向导,帮帮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他不懂事,而且……好像他很在意、很怕跟她待在一起似的。江健鹏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心里却打定主意,去了就当个哑巴向导,指完路就撤,绝不多说一句话。
徐诗梦似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得江健鹏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她垂下眼睫,轻声说了句:“谢谢,麻烦你了。”
客气,疏离,标准的社交辞令。
江健鹏没应声,几口吃完剩下的面包,灌下最后一口乌龙茶,站起身:“我吃好了,上去换个衣服。”说完,也不看其他人的反应,转身就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换什么衣服?平时随便套件卫衣就能出门,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扒拉出一件看起来没那么随意的浅灰色连帽衫和一条深色工装裤。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用水稍微打湿捋了捋。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子里似乎比平时稍微“人模狗样”一点的自己,忽然有点懊恼。
他在干嘛?不就是陪她去趟学校吗?至于吗?换什么衣服抓什么头发?好像多重视似的。
可手已经伸出去了,又懒得再换回来。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穿什么都是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房间。楼下,徐诗梦也已经收拾妥当,背着一个简单的浅色帆布包,站在玄关处等着。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人更加清爽干净,气质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阳光从旁边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皮肤是真的白,在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江健鹏脚步顿了顿,移开视线,弯腰换鞋,语气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走。”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江健鹏几乎是车门一开就窜了出去,站在人行道上,回头,对着还坐在后座的徐诗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看起来最气派的行政楼,语速快得像在赶场:“就那儿,三楼,上去找校长室。门口有牌子,自己看。”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更没看驾驶座上老妈的眼神,他摆了下手,扔下一句“妈我找周健有事”,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相反方向走了,背影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解脱感。
江英摇下车窗,对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喊了句:“臭小子!早点回家!”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她摇摇头,转回来看向徐诗梦,表情瞬间切换成和风细雨:“梦梦,别理他,他就这德行,没个正形。你自己进去能行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江姨,我自己可以的,不麻烦您。”徐诗梦解开安全带,拎起帆布包,声音温和但坚定,“谢谢您送我。”
“那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或者你肖叔叔打电话。中午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吃午饭,庆祝你入学顺利。”江英笑着嘱咐。
徐诗梦点点头,推门下车。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看着眼前“田家炳中学”几个鎏金大字。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和她原来的学校不太一样,建筑更新,绿化也更多。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江健鹏消失的那个街角。那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早春微凉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跑得真快。好像她是会吃人的洪水猛兽。
心里那点因为即将面对新环境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被他这避之不及的态度一搅和,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点想笑。他到底在别扭什么?因为地铁上的葡萄?还是昨晚那场失败的“欢迎”?
算了,不重要。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走向那栋行政楼。帆布包里,装着父亲亲笔写的推荐信,以及她过去所有的成绩单和获奖证明的复印件。指尖碰到打印出来的、盖着红章的学信网成绩证明,纸张微凉。她其实做好了要参加一场额外入学考试的准备,毕竟中途转学,又是冲着重点班,学校谨慎些也正常。
三楼,很安静。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挂着“校长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谈话声。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陈校长。旁边还坐着一位看起来像是教务主任的老师。两人看到她,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陈校长好,老师好。我是徐诗梦,今天来办理转学手续。”她走上前,微微鞠躬,声音清晰,姿态不卑不亢。
“徐诗梦同学,你好你好,快请坐。”陈校长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长辈的欣赏,“徐公仁老师的女儿,果然气质不凡。你爸爸的推荐信,我们收到了,写得可是情真意切,对你寄予厚望啊。”
徐诗梦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所有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一些基本资料和成绩证明,请您过目。”
陈校长接过,和旁边的教务主任一起翻阅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徐诗梦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心里并非全无波澜。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好友,说不忐忑是假的。但她习惯了将情绪内敛,面上看不出分毫。
“嗯……文科成绩非常优异,相当均衡突出。”教务主任推了推眼镜,指着成绩单上的排名和分数,“尤其是历史,这分数……几乎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啊。这个历史竞赛的省一等奖,含金量很高,我们学校好几年没出过文科竞赛省一了。”
陈校长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徐诗梦同学,我们看了你的材料,也和你原学校的老师电话沟通过,对你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按照惯例,插班生,尤其是想进文科重点班,是需要通过一个简单的学业水平测试的,主要是看看知识衔接有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徐诗梦。徐诗梦也抬起眼,准备聆听具体的考试安排。
“不过,”陈校长话锋一转,笑容更加和煦,“基于你过往极其出色的文科成绩记录,特别是历史学科的绝对优势,以及徐老师的郑重推荐,我们校方经过商议,认为这个测试可以免了。我们相信你的学习能力和深厚的人文基础。欢迎你加入田家炳中学,高二(一)班,文科重点。手续今天就可以办完,明天你就可以来上课了。”
历史……省一等奖。文科重点。
徐诗梦微微一怔。免试?这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心里瞬间松了口气,但同时,一丝极淡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免试入学,意味着学校和老师对她的期望值会更高,尤其是在她最具优势的文科领域。她必须做得更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和父亲在推荐信里或许提及的、对她文史方面的期许。
“谢谢校长,谢谢老师。”她站起身,再次微微鞠躬,语气认真,“我会尽快适应,努力学习的。”
“好好好,别有压力。”陈校长也站起来,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班主任或者来找我。明天来了先去教务处领教材和校服,然后直接去一班报到。一班班主任是李老师,教语文的,教学很严格,但非常负责,你会喜欢他的。对了,李老师也特别喜欢有历史底蕴的学生。”
接下来的手续办理得很顺利。签了几份文件,拍了学生证用的照片,拿到了临时校园卡。从行政楼出来时,还不到十一点。阳光正好,校园里的学生多了些,三三两两地走在去往教学楼或操场的路上。
徐诗梦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熟悉环境。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和她之前的学校布局差别不大,但感觉更新,设施看起来也更先进。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图书馆的位置,那将是未来她常去的地方。走到公告栏前,上面贴着上学期期末的成绩红榜,文科理科分开排列。她的目光在文科红榜前列停留片刻,上面是一些陌生的名字。
这里,将是未来一年半她要生活学习的地方。一种夹杂着些许茫然和新奇的感觉,慢慢涌上来。文科重点班……不知道班里的氛围如何。希望不要太紧张就好。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英发来的信息,问她是否顺利,大概十二点左右到校门口接她。
她回复了“一切顺利,谢谢江姨”,然后收起手机,继续漫步。走到操场边,看着红色跑道上零星几个在锻炼的身影,她忽然想起早上王姨的话,还有江健鹏那副憋着不爽又强装无事的表情。
晨跑……确实是她的习惯。以前在家时,父亲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体魄亦不可废”,虽然他自己是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大儒”,却坚持要求她每天适量运动。跑步能让头脑清醒,也能让她在一天开始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间。奔跑时,脑子里有时会放空,有时则会掠过最近读到的某段历史记述,或某个难以索解的文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习惯,在别人眼里成了“装”,或者“过度锻炼”。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算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快到十二点时,她走到了校门口。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等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江英带着笑的脸。
“梦梦,这边!”
徐诗梦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怎么样?还顺利吗?”江英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关切地问。
“很顺利,校长和老师都很好,手续办完了,明天就可以直接去文科一班上课。”徐诗梦系好安全带,回答道。
“文科一班?太好了!那可是最好的文科班!”江英喜上眉梢,随即又有点好奇,“我听说一中转学考试挺严的,你没考吗?”
“校长看了材料,说可以免试。”徐诗梦简单解释,没提历史省一的具体细节,她觉得那没什么值得特意宣扬。
“免试?!”江英的音调忍不住抬高了些,脸上的骄傲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哎呀,我们梦梦真是太优秀了!不行,中午得吃点好的,好好庆祝一下!……哎?那臭小子呢?没在校门口等你?我不是让他陪着你吗?他又跑哪儿野去了?”
徐诗梦顿了顿。她想起早上江健鹏指着行政楼说完就立刻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
“江姨,”她声音平静,如实说道,“他送我到校门口,指了路,然后就自己先走了。说是去找周健。”
江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随即变成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还夹杂着几分无奈。
“这小子……长能耐了啊。”她嘀咕了一句,语气说不上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办点事,溜得比兔子还快。梦梦,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么个狗脾气,坐不住,没定性。回头我说他。”
徐诗梦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很轻:“没关系,江姨。学校挺好找的,手续也不复杂,我一个人可以。”
她说的是实话。有没有江健鹏陪着,对她办理入学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影响。他甚至算不上“陪”,充其量就是个“指路工具人”,还是个极其不情愿、用完即弃的工具人。或许在他眼里,她这个拿着父亲推荐信、可能靠“关系”免试入学的“文科书呆子”,更让他觉得乏味和不想沾边吧。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不是失望,也不是在意。或许,只是对那种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敷衍”,一点点本能的反应。毕竟,哪怕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刚认识的、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基本的礼貌和陪伴,也该多维持几分钟吧?
不过,这样也好。界限清晰,省去不必要的客套和尴尬。未来同住一个屋檐下,保持这种互不打扰、互不干涉的平行线状态,或许才是最理想的。他是体育生,爱玩爱闹,讨厌文绉绉的东西;她是转学生,文科重点,只想安静读书,适应新环境。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再去想那个溜得飞快的背影,和那张总是别别扭扭的脸。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上,开始默默回忆刚才看到的文科班课程表和新班级的座位图。
江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侧脸恬淡,似乎真的没把江健鹏的举动放在心上,心里那点对儿子的不满倒是更重了些。这傻小子,真是不开窍!这么好的姑娘住在家里,成绩优秀,气质又好,多好的机会,不说好好表现,居然还躲着走?真是……欠收拾!
她暗暗打定主意,晚上回去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至于怎么教育……她眼角余光瞥见徐诗梦沉静秀美的侧脸,想起她免试入学的优秀,再想想自家儿子那不上不下的成绩和跳脱的性子,一个念头悄悄浮了上来。
而此刻,在周健家,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呼小叫、疯□□作鼠标键盘的江健鹏,没来由地,后颈一凉,猛地打了个喷嚏。
“我靠!鹏哥你稳点!别害我团灭啊!”耳机里传来周健的惨叫。
江健鹏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注意力重新回到激烈的游戏画面上,把那个总是不经意间溜进脑海的、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看起来就和他这种“学渣”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再次强行按了回去。文科生,重点班,免试入学……啧,果然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这样最好,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