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子不费力气就能解决好这个事。
但后来那念头很快就彻彻底底的熄灭了。
女人当时就站在洗手盆旁边,低着头正在洗那条沾满了脏污的尿布。
眼泪一瞬间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是没声的那种哭法——白里演不出来。
但白里分辨的出来。
她的哭不需要任何观众与注意,也决不是什么拿捏善心的筹码,只是单纯地撑不住了。
就像被一张薄纸包住的水团,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承受不住地崩溃破裂。
等决堤的眼泪过去,女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却在讲起他们相识的时候,眼睛里又渐渐泛起了笑意。
她是北姑,也是偷渡过来的,大约是白里出现的前两年来到了城寨。
在刚进城寨就被守巷口的小弟看上了。
她本来是不愿意的——没有人吃苦来到香港不想活得好,不想争口气。
男人也没逼她,只是跟人换了班,带她走了一圈城寨,告诉她哪条巷子不能走,哪个楼不能进,哪里有公用水龙头和公厕,哪地方房子价格还算公道。
这座灰蒙蒙的迷宫实在是骇人。
她确实有些害怕,而男人呢,又像追女仔,而不是养情人那样帮忙。
后来发现人不错,慢慢喜欢上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们住在一起,打算踏踏实实过日子。
意外怀孕的时候,她觉得两人都没准备好,自己都养不活干嘛要养孩子。
可男人高兴地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手舞足蹈跟左邻右舍炫耀,说他终于要做老豆了。
“佢话要攒钱同我买个身份证,咁我哋个仔就系正儿八经嘅香港居民。”(他说要攒钱给我买身份证,我们的孩子会是正经的香港居民。)
男人也确实为此努力,戒了酒,劈友时冲的比谁都猛,领到钱就全部交到她手上。
白里听到这的时候,正逗着躺在床上的女婴玩,没有抬头,嘴唇抿得很紧。
故事还在按它既定的命运在走。
男人在社团出了位,被派到了赌场看场。
买身份证的钱确实缺,赌场们的贵利仔也确实能说。
准确来说,不算是龙城帮的贵利仔,龙卷风放了话不准细佬们借钱去赌去吸。
但给看场的小弟塞点钱,别的贵利仔也能进来借着玩的名义招揽几个顾客。
刚开始女人也是高兴的。
因为男人连赢了好几天,回来把钞票全都摊在了桌子上,说很快就能买身份证了。
两人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翻来覆去数了一夜。
可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垂着头,带着伤。
他说那天运气不好,输光了钱,又被大佬发现自己看场不利,被罚了工钱,抹了工作。
贵利仔们的钱不是好沾的,男人一向知道,但自持龙城帮细佬的身份不以为意。
可现在损了社团的利益,被大佬嫌恶,连带着贵利仔们也被收拾了一顿,所以步步紧逼。
两人黑天白夜的打工,也不过能刚刚攒够九出十三归的利息。
但利滚利是能吃人的。
“佢话要出城寨做单大嘢。贵利呢排都松咗口,等佢返嚟就可以还清。”(他说要出去做单大的。放贵利的那边也松了口。债等他回来就能还清。)
白里从婴儿身旁慢慢起身。
她突然就想起了曾经在影片宣传期看过的剧情。
王九在果栏为四五个刚抢劫完回来的大圈仔接风洗尘。
说要请兄弟们吃好喝好再去召妓。
那里面没有一个香港人。
男人是被过江龙黑吃黑干掉了,还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不愿回来,结果都是相同的。
他出了事,或是坏了规矩,都回不来了。
贵利仔们的消息比谁都清,他们知道谁可以借钱,又该借多少。
既然他们已经上门,那恐怕是断定了男人找不了,或是不会找他们麻烦。
但白里看着眼前这个还怀着希望的女人,没能把话说出口。
“你得自己一个,仲凑住个细路,凡事要多啲小心。”(你自己一个人,还带着孩子,凡事要小心。)
白里把女人给她倒的水放在桌上,轻拍了下女人肩膀,径直出了门。
白里帮不了她。
放贵利的不是普通的烂仔。九出十三归的规矩整个香港的古惑仔都知道。
他们守得是自己的规矩。
龙城帮不会帮她。
一个损害社团利益的细佬,不三刀六洞水泥沉塘已是天大的仁慈。
只是罚工钱都已经未免太轻,轻到底下人心里会有异动。
无论是龙卷风还是蓝信一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这样做已经是帮了大忙。
她哪怕敢借着提子的名号出头,能宽限一两天就已经顶了天了。
更何况女人欠的债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伸手的极限。
跑?
带个孩子跑不掉的。
她不是武林高手,又不是电影主角。
贵利仔们从不怕人跑。
跑了就证明还想活,想活就还能榨出汁来。
无解。
是抱着希望被判决死刑,还是现在就让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终局?
白里没有答案。
但她清楚得看到了女人的眼神。
女人说到男人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
还在相信,还在等。
女人信了一个她爱着同时大概也是爱她的人。
所以变成了一个在街市上无措地背着孩子,家里窗户被砸烂,面对着贵利的威胁还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白里没有办法居高临下地下判词说她错。
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就偷渡来的北姑,放在二十一世纪,可能连大学都没毕业。
蒲扇从膝盖上滑落,发出一声轻响。
白里伸手捡起来,继续对着药炉慢慢扇着火。
汗珠从额头流过眼角,最终汇聚在下巴,又滴在了地面上,不消多时就被蒸发。
白里看着自己粗糙的手,上面已经布满了制衣厂新新旧旧的针眼,以及在这儿磨药渐渐攒出的茧。
心底很难讲清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她在进入城寨的时候,搭上的不是提子,是一个几乎没有自我般地付出,笑起来更让她心软的人呢?
她会变成和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吗?
白里攥紧了手中的蒲扇,手指尖几乎发白,大力摇了几下扇子。
风吹过眼,她心底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不会的。
那个天真又坚韧的女孩想要一个家。
她的家被砸烂了,她还愿意守在废墟里等。
白里也想要一个家。
但她要的这个家必须是自己盖的,在盖好前不能有任何人住进来。
提子也好,十二少也好,蓝信一也罢,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下场,白里已经在那个女孩身上看到了。
其实细究起来,她们两人的距离也没想象中那么远。
不过是她运气好一点。
所以她得继续好下去。
-
梁俊义自从那天喝了药后,就连着几天来医馆报道。
永远是挑着下午医馆没人的时间点,笑眯眯地进门咳嗽上几声。
静静地坐在那,看着白里忙前忙后的抓药煎药。
他就坐在木椅子上,没有冒然往前踏多一步。
其实倒也不是没想过再进一步。
但直觉总会发出预警。
梁俊义想起在自己问要不要试下时的那一瞥。
是白里惊慌又防备的眼。
那天梁俊义照常磨蹭着喝完了药,掐准时间抬脚出了门。
结束了又一日的医馆打卡。
此时已经是午后,再过一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快关店的时间。
白里正清洗着药锅,做着最后的收尾。
叮铃。
铜铃声又一次响起。
白里头都没抬,语气带着些随意的熟稔。
“又系漏咗啲乜嘢冇攞啊?”(又是什么东西没拿啊?)
“唔该。我嚟攞药材,同陈伯讲咗。”(我来取下药材,跟陈伯知会过了。多谢。)
听到全然陌生的低沉声音,白里颇感意外地抬起头,擦了擦手。
一个极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把整扇门框填满。
那人戴着深色的旧棒球帽,满脸缠着医用绷带。
穿着一件蓝紫色的连帽外套,驼着背走到离药柜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远看上去有几分像只沉默又颓废的棕熊。
哦...
龙城帮御医出现了。
白里收回了目光,礼貌地扬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