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砺踱步在御花园中,春初的园子里,几株早桃已绽开了粉白的花瓣。他对苏庆云的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说到底,还是自己对她不住。且等她一些时日,等她消了气,自己再做补偿不迟。
等回过神一抬眼,不远处就是萧怀月的昭阳殿。想起那孩子手疾,萧砺叹了口气,朝昭阳殿走去。
宫殿静悄悄的,值守的太监回禀说是公主殿下此刻正一人待在后苑。
萧砺信步走进后苑时,萧怀月正背对殿门蹲在地上,不知在挖着什么。看起来专注而认真,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萧砺一时玩心大起,悄声走到她身后,再轻轻一拍——顿时吓得萧怀月一声尖叫,手中的东西险些脱手飞出去。萧怀月的反应逗得
萧砺哈哈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萧怀月见是自己父皇,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行礼,接着将背后的东西往里藏了藏,动作虽快,却逃不过萧砺的眼睛。
萧砺看见她的小动作,也不拆穿,只指着地上新挖出的小土坑,问她这是作何用的。
萧怀月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说是想要种花。
“哦,种花?怀月想种什么样的花?”
“就是寻常的花,并不名贵……”萧怀月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游移。
萧砺似笑非笑,朝着萧怀月身后的土坑走去,却见萧怀月极其隐蔽地快速将身后的东西又藏在了身前。
萧砺站定,一旁的德贵很有眼力见地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萧砺身后。
萧砺坐在椅子上,语气有些不悦:“怀月怀中究竟是抱着怎样宝贝的‘娇花’?何不让父皇一睹为快?”
“父皇……”萧怀月转身面向萧砺,手中捧着那个檀木匣子,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并不上前呈给萧砺。
萧砺看着女儿的模样,担忧的是有女初长成,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可别被谁家不知名的混小子给诓骗了去。
眼见父皇眯着眼有些不高兴,萧怀月利落地跪在萧砺身前,却还是不愿意将匣子交给他。
“父皇,不过是女儿儿时的一些玩具。若是丢弃又觉可惜,便想着埋起来,就当留个念想。”
萧砺看了一眼德贵。
德贵公公很有眼色地上前伸手去取萧怀月的匣子。萧怀月本就两次回绝了萧砺,若是再不给,便是忤逆的大罪了。她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庆国皇宫房屋梁宇鳞次栉比,竟是找不出一间库房存放你的儿时旧物吗?”萧砺说着,伸手接过德贵奉上的已经打开的匣子。
匣中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信笺。萧砺乍然一看,便觉不妙,莫不是被自己猜中了?
萧怀月被萧砺一瞪,也不敢说话,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萧砺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细看,却又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信纸干燥泛黄,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甚至书信的一角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边缘卷曲着,像是有人将它扔进火里想要焚毁,却又因不舍而急急从火中取出。
“与太子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太子殿下待我很好,让我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人有了家的感觉……”
信纸上熟悉的笔迹与语气使得萧砺心头一震。他急忙拿起后面的信纸,一封一封地细细查看。
“太子最近很生气,我却不知他为何这样不开心。最近来往东宫的人多了很多……差点忘了给殿下熬的百合粥……”
“最近东宫新进了好多姐妹,有位苏妹妹沉默寡言,不得殿下宠爱,总是受其他姐妹的欺负。好在我也算是东宫的老人了,给苏妹妹一些照拂,也让她的日子不那么艰难……”
“……太子……现在已然该称陛下了……陛下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来朝华殿了。书里说色衰爱弛,大概便是这个道理吧……”
信纸太多,萧砺来不及一一翻阅。他匆忙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一圈,深情却无半点异样,只盯着萧怀月问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儿臣前日去库房找东西,在母妃的衣裳箱子里发现的……”萧怀月嗫嚅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找什么样的东西才需得去开故去母妃的衣箱?萧砺心知肚明——怕是这孩子自己想念母妃了,这才去翻看母亲的遗物。
萧砺也不追究,只问她信纸上的火烧痕迹是怎么回事。
“儿臣初看之时,信中所言字字肺腑,带着怀念之情,便觉是母妃的信件。可细细想来,母妃去世十余年,儿臣不确定这字迹是否是母妃亲手所写。再则母妃去世多年,这匣子却突然被儿臣找到,儿臣觉得有异,不愿多惹是非,便想将这些信件烧掉。”
“那你又为何没有烧掉呢?”萧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儿臣……儿臣害怕那真的是母妃的遗物,有些不舍……”萧怀月的眼眶红了,泪珠在眼中打转,“便想将匣子埋进土里,既不会招惹是非,也可解儿臣思念之苦。”
萧砺冷笑一声:“你倒是聪慧。”
说罢“啪”的一声将匣子合上,也不交给德贵,自己拿着便大步出了昭阳殿。
眼见陛下走远了,明全才匆匆上前将萧怀月搀扶起来。
“殿下……陛下真的相信那些就是贵妃娘娘的遗物吗?”明全压低声音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萧怀月望着萧砺远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是不是不重要。”她的声音很轻,“愿不愿意相信……才重要。”
御书房里,萧砺挥退了德贵,一张一张地细细翻看匣子里的信笺。
烛火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人人都说陛下娶苏妹妹是为了得到她父家的支持,可原来苏妹妹才是陛下真正爱重的女子……我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挡箭牌罢了……”
“只要陛下能够开心,哪怕一辈子也得不到陛下的宠爱,我也愿意。”
“感谢上天愿意给我一个孩子,我一定好好爱她,让她健康平安地长大……”
泛黄的信纸上,还有被泪水泅湿字迹的印记。那是许多年前的眼泪,早已干涸,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萧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宋娉婷的一颦一笑。
那个温婉的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