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钟铜胎珐琅的钟壳上镶嵌着华贵的石料，精致得不像凡物。周念归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看。

整点时分，钟面上的小门突然弹开，一只布谷鸟弹跳出来，“咕咕”叫着报时。

周念归猝不及防，不由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周念归反应过来，看到众人神色各异想笑却不敢笑的样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低着头，手指无措的攥着裙摆。

还没等她找到借口提前离场，姚家的公子姚文荣站了出来。

“这却不算什么。”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语气夸张，“周小姐这样子，反倒让我想起了少时第一次见照相机。只听着摄影师‘咔嚓’一声，照相机冒出一阵白烟，人的相貌就照了进去，吓得我满地打滚，哭喊着不要这个‘照妖镜’，生怕拍了就会将自己的灵魂收走。”

姚文荣连说带比划，模仿儿时打滚的样子，逗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插话打圆场。

“看不出见多识广的文荣兄竟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着小汽车的时候也吓得不敢动呢……”

感受到姚文荣投过来带着笑意的安抚眼神，周念归的心乱了。

姚文荣一次无足轻重的善意，让周念归开始不自觉频频留意他的动向。

若是有姚文荣的聚会，她必得慎重打扮几分。

只可惜此时的周念归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黝黑粗糙的皮肤配上颜色鲜艳的衣裙，怎一个不伦不类了得。

有人说：这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

姚文荣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无知小子。周念归面对自己时的拘谨与羞涩，表现得太过明白。

虽然自己对她无意，只是这女子实在羞涩，也从未直白地言说。自己若是严正拒绝，反倒显得上赶着似的不近人情。况且如今周家风头正盛，若是直白拒绝，保不齐惹出什么事端呢。

姚文荣只好能避则避，敬而远之。

周念归虽没读过什么书，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也教会了她看人脸色。即便越观察越发现姚文荣年少意气却待人周全，却也看出他对自己的疏离。

想想也是，即便再不愿意承认，这段时间的交际下来，她也知晓自己与这些城里千金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更何况自己胆小怕事，又怎会得他另眼相待？

即便内心对姚文荣起了不一样的情愫，周念归也没有任何动作，更不会想着借周致远的势成全自己。

“你喜欢他？”

年轻人的派对上，灯光昏暗，留声机里放着新奇的爵士乐。

周念归拽着酒杯，时不时地看向姚文荣的方向。他似乎有一种天然凝聚人心的魔力，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冷不丁被人这么一问，她吓得手中的红酒洒了满身。

接过来人递出的带着沁人心脾芳香的手帕，擦拭干净。周念归低着头，声音细弱：“谢谢。”

一抬头，一位眉眼明丽的女孩正打量着她。那女孩穿着一套淡黄色杂色洋装，腰身收得极窄，裙摆蓬松。发间别着一顶小巧的钟形帽，网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脸上妆容精致，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我父亲是外交总长刘恩和……”她微微抬着下巴，声音里带着骄矜。

周念归知道那个人——在家里三不五时就能听到哥哥对着副官发火，咒骂这位手握大权的外交总长尸位素餐。

“刘小姐……”

刘宝珠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周念归小姐。虽然我们从前不曾见过面，但却久仰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笑容很甜，像宴会桌上挤满奶油的裱花蛋糕，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念归欠了欠身。她实在听不惯那些文绉绉的话语，打了招呼便想找借口离开，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

却被刘宝珠扶住肩膀，亲昵地在她耳边说道：“老话常说‘女追男隔层纱’，新时代的女性就要勇敢追求爱情。若是扭扭捏捏不敢开口，实在是妄读圣贤书。”

“刘小姐，您误会了……”留洋归来的刘小姐或许不太了解——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并不曾读过什么书。

周念归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刘宝珠推着走到了正在与友人聊天的姚文荣面前。

姚文荣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面容如玉。见到满脸通红的周念归，他微微一愣，依旧客气地打了招呼。随即便与众人一起，热络地与刘宝珠聊着天，询问她在国外的所见所闻。

习惯被忽略的周念归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轻声开口道了声“少陪”，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听见，转身就想离开。

“周小姐！”

刘宝珠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开口喊住她。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