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你来了,快请。”站在门口迎客的刘宝珠亲热地挽着周念归走进客厅。她今晚穿了一件银白色的流苏裙,走动时流苏摇曳,像月光下的水波。
刘宝珠打量了周念归半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笑着拉着她上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刘宝珠拿出一件件鲜艳的衣裙在周念归的身前比划。
“刘小姐,这是做什么?”周念归诧异的看着她。
“念归,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你整日打扮得灰扑扑的,姚文荣又怎么会多看你一眼呢?”
“你误会了……”周念归想要解释。
刘宝珠也不听她的话,直直将她推向换衣间。门关上,周念归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不知所措。
出来,刘宝珠又立刻替她上妆抹粉。细细密密的脂粉被扑在脸上,衬得小脸煞白;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像熟透的樱桃;两道弯弯的柳叶眉,和她的圆脸不太相称。
一切收拾妥当,刘宝珠正要挽着周念归下楼。有丫鬟上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小姐……”
“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传菜的女侍应生少了一位,楼下忙不过来了……”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
“忙不过来?早干什么去了?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场宴会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刘宝珠疾言厉色。
周念归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姐,说是那侍应生半路出了事故。咱们家里的丫鬟佣人都去伺候客人了,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
刘宝珠不答话,只冷冷地看着丫鬟。丫鬟白了脸色,偷觑了几眼,颤巍巍开口:“听说……听说周小姐从前……能不能请周小姐帮帮忙呢……”
“砰!”
一个精致的茶盏砸在丫鬟脚边的瓷砖上,碎瓷四溅。
“周小姐是我请来的贵客,我看你是失了心智了!”刘宝珠说着犹不解恨,上前就想要扇丫鬟巴掌。
周念归急忙上前拉住:“刘小姐,刘小姐请冷静一点!”
看着刘宝珠气势汹汹,丫鬟又为难的模样,周念归犹豫了一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乡下,从前年成好时,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邻居都会自发去帮忙。
“刘小姐,你不必生气。我在乡下时也曾帮着邻居招待客人上过菜,这并不算什么……”
说着便想进换衣间换回自己的袄裙,方便稍后动作。
刘宝珠一把拉住她:“念归,你能在这为难时刻帮助我已经很受感动了,怎么还能弄脏你的衣裙呢?这衣服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就请你将就着穿一下吧。”
她的声音真诚而恳切,眼睛里甚至泛着感动的泪光。
周念归拗不过刘宝珠的苦苦劝说,只好跟着她下了楼。
楼下宾客众多,处处都在招呼着丫鬟下人做事情。周念归去了后厨,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宾客们觥筹交错,来往寒暄,转眼便到了晚餐时间。
刘宝珠特意学着西式的样子,布置了自助餐似的宴席。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盘里盛着各式各样的菜肴。
众人纷纷落座。
有眼尖的人看到了站在餐台一角,忙碌着指挥上菜的周念归。
“那是周念归吗?穿的是什么啊!”
“瞧那脸画的,猴子屁股一样……”
“她怎么在帮忙上菜啊?这不是喧宾夺主吗?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书都没读过的乡下人,能有什么教养。也就是宝珠脾气好,这样容忍她。”
“宝珠不过是看在她哥哥与她父亲同在官场上照顾一二罢了,却没想到这人如此蹬鼻子上脸,实在晦气。”
“哗众取宠,竟还在别人家里摆起主人的谱儿了。”
“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好哥哥吗?若是没了周司令,她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些东西。”
窃窃私语像蚊子的嗡嗡声钻进周念归的耳朵。
自刘宝珠留洋归来,从前对着周念归卖好的人纷纷调了个个儿。即便表面客气,背后却不如从前那般有礼。
坐在一旁与人闲聊的姚文荣听到了这些话,冷眼看着周念归忙前忙后,受尽嘲笑却不自知。
即便周围的人不清楚真相,也能从与周念归的相处之中知道她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自然知道她是被戏弄了。但他们依旧选择附和旁人。
自己最怕的就是这种人——自卑不可怕,畏缩也无所谓,却偏偏蠢而不自知。在别人的家里出尽洋相,还尽心尽力替人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