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致远松开手,将清洁布放在一旁。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你累了一天,上去好好休息吧。”
周念归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楼。
身心俱疲的她决定接下来几天都不要踏出家门一步。
于是她也就不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周致远就派了人,将广泰洋行的成人衣裙一扫而空。成箱成箱的衣服被搬上卡车,运往刘府。
特意请来的说书先生,大喇喇站在赫赫有名的外交总长府邸外,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
“我家司令十分感谢昨日令媛赠送时兴洋装给我们小姐。却不想刘小姐耿耿于怀,但我周家断然没有送给别人已经穿过衣服的道理。为此,我们司令特意买了这些洋装,送还刘小姐。”
说书先生的声音忽高忽低,抑扬顿挫。
“司令格外嘱咐了,请刘小姐千万放心。这些衣服的价格远在您那件旧衣之上,您千万不要受了委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哟,这是什么说法啊?”有人窃窃私语。
“说是这家小姐欺负了司令官的妹子呢!”
“那可不得了,周司令可是战场上见过血的主儿,听说脾气爆着呢!”
刘府的管家急得抓耳挠腮,额头冒汗。想要让人把这说书先生拉到一边——偏偏一旁抱着枪的长官们虎视眈眈,黑洞洞的枪口虽没有对准谁,却更让人害怕。
刘府内,刘恩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刘宝珠。
“我说祖宗哎,你去惹那周家小姐干什么哟!”
刘宝珠听着外面说书先生忽高忽低的声音,到底读过书的人,被那话刺得满脸通红。却只坐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
本以为自己闭门不出,等到周家出了这口恶气,这事便了了。
谁曾想,外面刚安静了一会儿,就有下人气喘吁吁来报:“老爷,那副官带了一堆佣人来,说是送给咱们家的……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免得刘家一办宴会便要让别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搭手……”
方才过问这件事的时候,刘宝珠只说了拿衣裳的事,说是跟周念归“开了个玩笑”。现在听到这一茬,刘恩和只觉霎时间天旋地转,一阵气血上涌,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刘宝珠被自己父亲骂得狗血喷头,忍不住站起身来:“是你自己说的,那个周致远老是拆你的台,我才想要替你出这口恶气……他们周家不过是个只会打仗的泥腿子,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刘宝珠眼眶通红,声音却依旧倔强。
看不惯自己父亲怕这怕那的样子,她一转身,“噔噔噔”跑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生闷气去了。
刘恩和这才反应过来——怕是那天在书房跟下属说话,被自己女儿听了个正着。
直到第二日,刘恩和带着刘宝珠备了厚礼,亲自登门道歉。
这事才算勉强了结。
出了周府,刘恩和语重心长:“爹知道你是为了给爹出口气,但周致远不是轻易能得罪的,往后不可再这样胡闹了。”
刘宝珠门头不说话,径直绕过刘恩和上了车,眼中的愤恨几乎压不住。
因为之前的事,周念归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
这天,她被罗秀姐妹俩强拽着去逛洋装店。
阳光很好,照在店铺的玻璃橱窗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橱窗里摆着时新的各式洋装,漂亮极了。
甫一抬头,正巧看见玻璃窗外,姚文荣正一脸殷勤地跟在一位小姐身后,热切地说着什么。
周念归惊讶于姚文荣的表现——从前见他对待友人都是一副表面亲近实则疏离的模样,从不会这般热络。
“那位是谁?”
身后有其他人说话。
“说是特许入学旁听的学生,学问很是不错呢。”
“但好像家境不很好……”衣着贵气的女孩语气中带着同情。
“姚文荣怎么总是跟在她身边?哟!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坠入情网啦!”
“也不知怎地这两人就有了交集。喏,这几日姚文荣正兴致勃勃鞍前马后呢。”
周念归失神地看着窗外。那位面容娇俏的女子,身上的学生装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却神采奕奕,顾盼生辉。即便是姚文荣站在她的身边,也像是陪衬。
女子对着姚文荣笑得大方,眼睛亮亮的。
既已知道姚文荣心有所属,她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从前为了能多见到姚文荣而参加的聚会,她也能推即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