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看到我爸过来找我,会不会出去乱说啊?”丁慈拉着姚文荣的衣袖,泫然欲泣。
听到这话,姚文荣猛地转身,指着周念归威胁道:“我警告你,今天的事要是透出去半个字,我跟你没完!”
“噗嗤。”
周念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事情?”她带着嘲讽的笑意,不急不缓地数着,“是丁慈小姐被生父追着要钱的事情?姚少爷英雄救美将她父亲一脚踹下舞台的事情?还是方才在舞台后面,你低三下四求着丁小姐用她的‘香钱’换你的‘臭钱’的事情?”
不怪她偷听,方才去洗手时正巧路过听到这一段。她本想过门不入,当做没听见——却没想到姚文荣如此不长脑子,被丁慈挑拨两句就朝自己撒气。
经历了两个世界,自己从前又看了那么多的小说,丁慈的手段实在算不上多么高明。偏偏姚文荣是周念归见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被挑起情绪的蠢货,实在是蠢得令人发笑。
周念归暗自感叹:唉,这大概就是爱情使人盲目吧。
周念归明晃晃的奚落让姚文荣很是恼火。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周念归就用那副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自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突然意识到,普通的话语可能已经刺激不了她,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折进去。
姚文荣自己也不知是怎的,明明如今没有瓜葛对双方都好,可他偏偏就看不惯周念归云淡风轻的模样。大概是从前被周念归捧得太过,心中的恶劣被带了出来,总想着挑衅她。
也是脑子不清醒。他注意到周念归戴着的手镯,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开口。
“今天周小姐怎么没戴健人一郎先生送的镯子?从前听说周司令跟东洋人交往密切,我本来还不相信。却没想到当日为了跟我争那只镯子,健人一郎先生可是花了大价钱。周小姐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有些东西收不收得。也得提醒周司令——这战争结束没多久,可不要一不小心成了卖国贼。”
说完还洋洋得意地看向众人各异的脸色。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原本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小事,可若是跟国局扯上关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周念归敛了神色,目光沉静地落在姚文荣脸上。
“姚少爷,且不说这位丁小姐的私事与我无关。她本人也不是什么名人,自己的私事并不值得旁人当做谈资。更何况,今天歌舞厅这么多人,姚少爷怎么就警告我一人?”
周念归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我哥哥带兵打仗的时候,还不知道姚少爷躲在哪里瑟瑟发抖呢。今天也敢教训起我来了?”
周念归说着,语气变得森冷:“还是说,姚少爷看遍这满歌舞厅的人——偏就我周念归好欺负一些?”
听到这话,身旁的姐妹团笑出了声。围观的人群也发出阵阵低笑。
姚文荣被当众下了面子,脸色涨得通红。又有丁慈在一旁,明面上温柔劝解,实则煽风点火,姚文荣怒从中起,撸了撸袖子,作势要打周念归。
原本他也就是吓唬吓唬她,哪会真的动手。
谁知刚一举起手,就被一只铁臂钳住。
姚文荣转头一看,是周致远的副官周畅。周畅面无表情,眼神冷峻的瞪着他。
姚文荣心底一慌,怕是周致远也在附近。
周畅侧头向周念归解释道:“司令回家没见到您,看天色晚了,派我接您回家。”
姚文荣一见周畅,情绪立马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拉着丁慈就想离开。
却被周念归拖来一张椅子,在他们身前虚空划过一条线,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背对着舞台,端坐下来。一旁的周畅很有眼力见,抬脚踢在姚文荣的膝弯处,推搡着他跪下。
“周念归,你想干什么!不要以为你哥是司令官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姚文荣依旧嘴硬,跪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本就是极小的事情,况且自己也并没有打她,居然就敢让自己跪下,简直荒唐。
周念归真正感到了惊讶。在这个不算太平的世道,拥有兵权那就是让人忌惮的存在。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姚文荣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商户之子,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叫嚣。
大概是原主太过于平和了?算了,今儿就借姚文荣这只鸡儆儆猴吧。否则,人人都能在她这个司令官妹妹的头上踩一脚。
有眼力见的守卫抬手就是一拳打在姚文荣的脸上。
姚文荣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费力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周念归:“周念归,你敢打我!我他妈要杀了你!”
姚文荣说完就想起身冲向周念归,却被两个守卫死死按住。
周念归不作声。随即,暴雨般的拳头落在姚文荣身上。
在场的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安静如鸡。
“别打了!别打了!”丁慈冲上去想要护住姚文荣,却被守卫一把拉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周小姐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此时的丁慈没了开始时的高傲,俯身就想朝周念归下跪。
周念归利落起身朝旁边一避:“丁小姐何意?这是我和姚文荣的私人恩怨。”周念归声音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讥诮,“丁小姐这一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周念归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丁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直起身来,咬了咬嘴唇,意识到周念归不像从前那样被她牵着鼻子走,随即冷静地开口。
“周小姐,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文荣那样对你都是因为我,希望周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丁小姐说错了。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周念归打断了她,“我跟姚文荣已经退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即便你二人今天就去登记结婚,我也没有二话。今日,是因为姚文荣冒犯我、冒犯周家——丁小姐可别指鹿为马信口雌黄。”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周念归并不松口。
话被堵了回来,丁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孤零零的站在原处,脊背依旧挺直,终于咬牙开口:“今天是我错怪了周小姐,说错了话,才导致了这样的误会。请周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们这一回。往后,再不会这样糊涂......”
如此干脆利落的认错,倒让周念归高看她一眼。她抬手示意,手下人的拳头便停了。
丁慈快步走到姚文荣身前,扶起他,小声说道:“文荣哥哥,今天是我的错,才让你误会了。咱们给周小姐道个歉,就走吧。”
听到丁慈的话,姚文荣很有些不忿。他抬头看向一脸漠然的周念归,突然意识到——从前是周念归不跟他计较。
他被周念归捧得太高,竟忘了周致远是赫赫有名的司令官,跺跺脚就能让湖城抖三抖。而自己竟还耍着威风,说出“卖国”这样的话。今日哪怕是被枪毙在这儿,姚家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意识到这一点,冷汗“唰”地下来了,后背一片冰凉。
他顺着丁慈给的台阶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周小姐,是我想岔了。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周小姐原谅……”
虽说姚文荣认了错,周念归也不想给他好脸。她转过身去,不置可否。
看到周围士兵没有阻拦,丁慈扶着一瘸一拐的姚文荣正准备从舞台后的化妆室离开。
“住手,周念归!”
一声娇喝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歌舞厅中逐渐松弛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