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大,像要吹散这座城市所有的执念。
咖啡馆内,坐在最里处的男人朝他们招手。眼见靳言径直过去,与人并肩坐下,郁今宵默默跟上,独自坐到对面。
男人是律师,推来一份不算薄的财产转让协议,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分项列出,清晰得刺眼。咖啡馆的暖气很足,他木然地翻动纸张,只觉指尖冰凉。
翻到一半,靳言出声打断他的动作,“都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
是啊,他们的开始以利益主导。
郁今宵脊背绷直,佯装自若地点头,末页签名处的字体端正,和它主人一样透着股不正常的心甘情愿,反倒是那位律师,满脸愁容,颇有几分肥水直流外人田的愤愤。
吵架而已,靳言不至于算计他,一纸合同,更像是两不相欠。
律师确认签字后匆匆离开,人影晃过,郁今宵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气。
大抵先前打过招呼,这桌一直没有服务员上前询问点单,事已谈完,某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律师的反应像是我卷了你全部身家。”郁今宵指着菜单图片,抬头问,“你呢?”
对方沉默。
“我让你那么讨厌吗?连和我喝杯咖啡都不愿意。”他自嘲一笑,半举起手。
“两杯开心果拿铁,谢谢。”服务员前来,靳言先开了口。
郁今宵偏头看向窗外,一对情侣在打闹,不过三秒就和好如初,相搂着走远。他想起不知从哪里听过的话,相爱者,包容远甚计较。
回神时,拿铁已经端上桌,香气浓郁,绿色奶盖上铺满开心果碎。视线上移,靳言刚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对方先错开,与初见如出一辙。
兜兜转转,竟回到原点,甚至不如当初。
“原以为你是来找我和好。”他习惯了回应难得,却无法适应内心酸涩的翻涌。
靳言的脸颊瘦削了不少,轮廓更为分明,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皮肤干燥,细看挂着小皮屑。刘海长了些,后撩的发丝从两侧落下,堪堪盖住额角青黑的肿包。
心口闷紧,郁今宵掐了掐自己的小臂。
被戏弄利用,他也曾邪恶地画个圈圈诅咒某人须如他这般失魂落魄,可真正看见时,只恨恶语灵验,痛苦加倍反噬。
气氛死寂,他起身要走时,对方终于开口,“你回家,我在诊所睡。”
“那也是你家!”郁今宵脱口而出,语气是自己未察觉的焦躁。
声音太大,引起周围目光纷纷投来,靳言也不例外,而那双眼睛里微微闪动着什么,仅一瞬又消逝。
对方再无言语,直到他推开店门,也没有等到回应,哪怕只是拦一下,随便说句什么。
而软垫沙发里,靳言一动不动,等那道身影彻底望不见了,他才端起对面的咖啡抿了一口。
菜单品类繁多,这是郁今宵喜欢的味道,又或是一时兴起的尝试,他不知道。
就像助理打听到对方来江城是为了见网恋对象,家里催得紧,所以也在找人结婚,像完成任务一样,寻个借口留在这里。
这样的结婚对象,其实谁都可以吧。
*
憋了多日的雨终于一泻而下,在玻璃上连成银丝,靳言从写字楼出来,粉紫闪电劈开黑幕,响雷紧随而至。
黑夜里的十字路口空寂阴森,周围树木疯狂摇动,红灯倒数,散发着嗜血的荧光。
直行只需五分钟便能到诊所,可他看着同样在倒数的绿灯,视线偏移,仿佛那个方向才有能吸引他的东西。
远处漆黑,应是停电了,他突然想起郁今宵遇到醉汉的那晚。
一轮倒数即将结束,他握紧方向盘,随即,引擎启动,黄灯亮起时,车身已经冲破雨帘转弯驶进了左侧车道。
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
小区内高楼黑压压地站立着,靳言爬楼赶回家,开门,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偏偏手机没电关机了,他只能扶墙向前走。
紧接着他发现,包括玄关,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开关都是打开的状态。
“今宵。”他试着叫了句,没有回应。
刚压下主卧门把,一个东西狠狠砸向门板,碎片溅落,伴随着郁今宵嘶哑的声音,“滚!”
“是我。”他放低声音,安抚道,“让我进来看看你,好不好?”
里面没有声音,直到他再次尝试压门把,又是一声“滚开”,那声音裹着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他眉头紧锁,慌了心神。
他冲去储物柜摸钥匙,手在满柜裁剪工具间很快泛起黏糊糊的湿润。终于,与惊雷炸响同时,他推开门。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手机幽光打在天花板,脚下的玻璃杯碎片像炸开的烟火,而边缘缩在墙与床夹角的人,紧紧抱着膝盖,闻声抬起的脸惨白如霜,瞳孔受惊失焦。
靳言单膝跪地,近距离让他彻底看清这具身躯的抖动,尤其是每每雷声轰鸣,对方都宛如被强行拖入另一个时空,整个人笼罩于无形的恐慌之下。
苦涩直达喉咙无法言说,他伸出手缓慢靠近,将人拢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