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由南转北，海面上黑云长起来，要下秋雨了。

汽车行驶上大道，刘叔还在对刚才的一幕心有余悸：宋聿巍就那样扛着楚慕唯下楼又横穿街道，楚慕唯在他的肩上对他拳打脚踢，由于楚慕唯扑腾得太激烈，刘叔为两人打车门时，宋聿巍干脆用抱孩子的姿势把楚慕唯禁锢在身前，然后俯身把楚慕唯整个人压到了后排座位上。

压下去的一瞬间，虽然是错位，但距离大概也只有几毫米，宋聿巍的下嘴唇几乎就贴在楚慕唯脸上。

男人满心愕然地回到了驾驶室，他隐约感到两个少年的相处方式正在走形，可他难以干预，毕竟无论是干预的身份和还是措辞他都找不到恰当的。

就当他纠结是否还可以继续视而不见时，宋聿巍把W140前后排之间的隔屏按起来了，他被隔绝在了两人之外。

“你这种臭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楚慕唯撑起上半身，瞪着眼睛怒吼：“我弟弟还在那里，你就这么发疯，你凭什么对我这么霸道，我是你随便处置的什么东西吗？你凭什么！”

“就凭你很愚蠢，你的愚蠢让我很不高兴，我事先跟你做了约定，你却在和你那个弟弟磨磨蹭蹭，你对你的理想就是这个态度？你这样的态度谈什么扬名立万？”

宋聿巍同样怒火中烧，他一直在楚慕唯面前有所压制的，实际上却是始终存在的，那种属于他的阶级的傲慢，到底占据了上风。

“你说什么？”

冷雨爬山车窗，像是被这个季节由南转北的风迎面扇了一巴掌，楚慕唯懵然，愤懑地发现宋聿巍怎么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酷厉的宋聿巍，他最恨的宋聿巍。

他举起了右手，“你再说一遍。”

如果宋聿巍敢再说一次，他一定扇下去。

“滴滴、滴滴——！！”

似乎是侧前方有其他车辆违规超车，刘叔在这时按响了喇叭。

喇叭声拉得那样长，长得两个人耳朵里都起了耳鸣。

随后是沉默，车笛停止后，两个人各占据座位一端，中间隔着条楚河汉界。

宋聿巍左手拄窗，修复完毕的腕表回到了他的手腕上，无形之中，他逃脱不开的宿命也回到了他的身上。

手机滴滴滴地在响，他清了嗓子接起，实际上这个一个月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修建筑工程＋经济学双学位、轮岗实习、跟听会议，宋应麟为他设计的路线像一去不复返的车辙，滚滚前行，碾压上他年轻的岁月。

“嗯……可以……就按照第一个版本来……好……我今晚八点前会把最终稿整理出来最迟明天上午，我去第二会议厅做汇报。”

受安排，被系统化，禁止失序，看不见的大手挪动着人在棋盘上移动，当事人不能有任何质疑的想法，因为还是那句话，享受着优渥的物质条件和傲人的权势还矫情实在是太下作了，除非你放弃那一切。

一通电话拨得比车笛久得多，挂断后宋聿巍的眉头还没舒展下来，大约才过五分钟，电话又来了。

“嗯……对……周三之前可以完成，然后拿给赵教授审初稿……嗯，提交前我会再核对一遍……好，你和其他组员先把底稿做出来……嗯……好。”

又是一段长通话，车里的气氛直降冰点。

楚慕唯怒火难消，两手抄在裤兜里，仰头后靠直喘粗气。

短短一个月，两人暑假时的交情就仿佛遥远的荒唐的旧梦，座位另一端的人西装奢华，维修都要天价的腕表衬他正好。

楚慕唯听着对方交流的话语，听起来专业又熟稔，相当的年龄，那人已经能够做到那么多，对比之下，自己为月考废寝忘食是不是太小儿科，自己的奋斗是不是太不值一提了，对方的强横是不是理所应当的？

是个屁！他奶奶的！

楚慕唯又转头恶狠狠地瞪上宋聿巍。

“忙完了？”他讥笑一声，“你觉得自己很牛，是成功人士，所以觉得我很蠢，我必须受你安排是吧？”

宋聿巍放下手机，过度的规训和高压使人情绪失调，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

“不要胡乱发散思维，没有意义。”他的话刻板又冰冷。

“你！”楚慕唯肺泡气炸一片，几乎就要破口大骂，宋聿巍手机又响了。

“嗯……那这个方案不行，得改……不合适，太耽误效率……你先把初版的数据重新校对一遍……先完成这部分，剩下的明天下午我回学校做……”

楚慕唯一口气憋在了嗓眼里。

这通电话结束宋聿巍的手机终于消停下来，楚慕唯也消停了，他看出来，宋聿巍从始至终，从头到脚，从来没有和自己对等过，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这人玩个什么劲。

他已经不想去参加画展了，“进步”，笑死，“进步”就只有这一条道么？有钱有势的人说得话就是真理吗？

是个他奶奶的大屁！

楚慕唯哗哗往后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嘴刚张开，与W140并排行驶在左侧的一辆白色桑塔纳突然向右打滑，向W140斜撞而来！

“我去————！！”刘叔大骇。

车轮在路面蹭出尖锐的磨擦音。

“吱————————！！”

心惊胆战，幸好有支路可以拐进去，刘叔堪堪把车控制住，打开车窗对着桑塔纳狂飙嗓门：“什么破技术啊！这点儿雨就打滑！不会开别上道！”

男人把车窗关上，抹了一把吹到脸上的雨水，朝后头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