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徐徐转过头来。

“不是因为长秋是天空帮首领所以她帮助他们，而是因为她要带领他们战斗所以她成为了天空帮首领。”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万靖一时无言。

恨是真的，认可也是真的。矮子懂长秋，甚至可能心怀敬佩，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她朝长秋挥出致命的刀刃。

无解。

这盘棋，对于其中的每一个棋子来说，打一开始就是无解的。她们都无法逃离既定的结局，注定在棋盘上供人使用，相残相杀，至于究竟哪一方赢了，对于棋局外的执棋人而言，并无甚区别。

“A区原本不是这样。”矮子慢慢说道，“这里落后，闭塞，无知。人们靠种田养活自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贫苦但也良善。”

“直到有一天，俱乐部的勘察队来了这里。她们发现这里有一种天然植物，给它取名叫可可花。之后，A区就变了。”

“可可花是罪魁祸首。不要跟我说什么它是治病救人的，这个世界上，药物从来不是用来救人的。”

万靖问，“你知道这么做后果是什么吗？”

矮子毫不犹豫，“当然。”

“我要做的已经都做完了，他们派什么怪物来都无所谓。”

她注视着万靖，“你们留我一条命就是想利用光明派在这里的势力吧。那不好意思了，光明派也被我毁了。说到底，我从头到尾只从你们那里索取了我要的东西，却没有给予你们任何好处。你们来问罪也是理所应当的。”

的确，站在虎牙帮的角度，矮子是彻头彻尾的没有原则的敌人。

站在官方的角度，矮子烧毁药物原料的种植田，更是罪不可赦。

无论从万靖所拥有的哪一个身份来看，矮子都毫无疑问是敌人。

步枪斜挎在背上，万靖抱着双臂，暂时未动。

“她们派你来取我性命的吧？请便。或者你也不需要亲自动手，我干了这么大的事，俱乐部那些人不可能气得过。算我此生说过的唯一一句出于好意的话——请赶紧离开吧。”

干燥的热浪在身遭翻滚，万靖好像站在烤箱里。

慕宜人也说，“抓紧解决了离开吧，兵器预计还有九十秒抵达。”

烬灰呈条状在气流里翩翩翻滚，夹着点点火星，散开、消失。

万靖捏了几下步枪的肩带，对矮子说，“这种程度的案件，他们会派全城警力甚至是人形兵器来追杀你的。”

矮子站在重重黑云之下，昏黄火光之中，面罩挡去了她下半张脸，万靖所能看见的只有她的一双黑眸。

那双眼眸倒映着火光，却已然不再熊熊燃烧。它们变得深邃，染上笑意，徐徐笑弯。

“来了！”慕宜人在万靖脑海里大声喊着，“快走！”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头顶的浓烟里传下，滚烫的风卷着嘈杂的气流模糊了万靖的视线。

“我帮不了你，再见了。”万靖拉下面罩在噪音里对着矮子大喊，转身跳进越野车驾驶座。

“孩子……”矮子的身影在烬灰里若隐若现，声音也是，“不要……身不由己……的道路……”

万靖拉上车门，将一切杂音都隔绝在外，耳畔顿时寂静许多。她起步，沿着来路朝着如云一般的黑烟驶去。

她开着录像，设置了自动对焦的对象为矮子，镜头便随时调整着，始终将矮子放大在中央。

周围也响起毕波毕波的警笛声，警车从四面靠近而来。

武装直升机从烟里飞出来，一个大块头从上面速降下去。它迈着如雷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矮子。

万靖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黑烟。

“猫奴就位了，她把Zero-51转交给平安了，平安会找机会给你。”慕宜人说，“我申请了你们俩之间通话的权限，接下来你们可以直接联系，但尽量不要太频繁，以免虎牙帮察觉。”

冲进烟雾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绽开大朵的艳红色。

接着，屏幕便黑了，被烟遮挡了。

万靖关了录像，把视频发给可如她们。焦黑的细条状灰烬像倒流的雨水，从下往上在车前窗上滚动。

可如她们很快回了消息，万靖没看。

她把油门深踩到底，许久后冲出了黑烟，却依然继续疾驰。

她在环线上飙车，绕了一大圈，才开回据点去。

下了车，关了车门，她依然觉得堵得慌。心中充斥异样的感受，却道不明白。万靖自认为是个冷漠的人，并且发自内心厌恶感性，因而更加不能理解自己此时的感受。她是在为矮子感到不平吗？为什么呢？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厌恶产生共情的自己，但此时的情绪并不受她控制。因为她认为这种情绪毫无意义，无意义等于浪费，她讨厌一切浪费的行为。矮子的命运与她无关，也非她所能左右的，共情矮子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浪费自己的精力。

电梯门合拢时，万靖忽然呼出面板来。

【精神值：49/100】

原来如此，不是她的问题，是精神值的问题。

这般一想，心中的烦躁顿时减轻许多。

她深深吸气，再徐徐吐出。

接下来她要寻机会拿到稳定剂。保险起见，她要先恢复精神值再行动。

“平安？”她在心中默语。

“我在。”

“你有办法把稳定剂送到医疗中心不？”

万靖带着腰伤，刚才还被警察揍了，回据点第一时间去医疗中心理所当然。

“明白。我会换掉医生给你打的药。”

“换狂犬疫苗吧，老徐很可能会给我打。即便她不打，我也有借口争取一下。”

“好。”

她看了可如发来的消息，可如说很好，A区的事情告一段落，她们返回据点吧，准备回Q区。

发消息的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她们应该差不多到了。果然，正这么想着，可如打来电话，“我们到了，你在开车吧？会议室见。”

万靖抬眸，与可如的全息影像对视，“我刚下车，先去一趟医疗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