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为把药包举到林棹月眼前,得意道:“还捎回了点药材,总算可以治一治你的肩伤了。”
林棹月鼻尖闻到了淡淡的药材香。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为自己煎药了。
“傻子。都说了我没事。”
“嗯,我路上捡的罢了。”
林棹月抱着施为半晌,才松开手。她一言不发地回了案边,继续誊画的大工程。
等施为把外用的药材码齐,内服的药材煎好,端着满满一盘伤药进屋时,林棹月已经又画好了一幅。
也不知是否是施为的错觉,他总觉得林棹月的脸色比起方才在门外时又苍白了几分。
施为以为是肩伤加上疲累所致,忙把药放在案边,催促着让林棹月赶紧用药。
林棹月勉强笑着应了下来,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施为看着她喝药的模样,不禁有些咋舌。他从小便不爱喝苦涩的汤药,每次都要父亲用金丝枣哄着才能咽下。
他手中原本也备好了蜜饯,一时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林棹月见他神态有些不大自然,再看向他虚握着的手中似乎藏着什么,便好奇地伸手摸去。
施为的掌心摊开,是两颗金丝枣。
糖有些化在手心里了,黏黏的。
林棹月眼睛一红。她没嫌弃,接过金丝枣,塞入口中。
甜甜的。熟悉的。
她还以为此生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林棹月也不是从小就不怕吃苦的。
她被捡回青竹山上后,师父除了练剑时苛刻些,平日里对她和师兄都很好。青竹山上没有侍从,惟有他们师徒三人。徒弟们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的时候,师父便会亲自给他们煎药,知道徒弟们娇气怕苦,师父总会提前准备好一包金丝枣。
金丝枣很甜,会吃坏牙,平时是不给徒弟们吃的。但生病时可以例外。林棹月本就喜欢吃甜食,一来二去的对苦涩的汤药也没那么抵触了。
等到师父仙逝了,林棹月告别师兄独自下了山。她有一次为了追杀一个江洋大盗,冒雨赶路,事成后整整烧了三天三夜。那时她独自一人,勉强煎了药,哆哆嗦嗦地喝下,才发现没有金丝枣了。
是因为师父走了,所以再也没有金丝枣了。
本就烧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林棹月,那一夜蒙着被子嚎啕大哭。
从那之后,她喝药总是一饮而尽。她要记得曾经的甜,也要记得如今的苦。
想起往事,林棹月眼眶有些湿了。她低头看着施为沾着些许尘土的衣摆。
施为不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波澜,见她吃了金丝枣后一言不发,还以为她是被齁到了,忙道:“是不是太甜了?下次我......”
“不会,很好吃。”
施为见林棹月一直低着头,以为是哪里不舒服了,正要探下身看看她的面色,却被林棹月糊弄着推出了屋子。
“我要继续画了,我们的计划能否顺利可都指望着我的进度呢。”
施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棹月匆匆关在了门外。
终于,门内的林棹月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师父,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为自己准备好蜜饯。
林棹月在心中暗暗想,命运仁慈,还愿意给她一次赎罪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要守护好最重要的人。
她的目光投向了案上画了一半的《神龙卷》。
窗外的冬日阳光冷冷地照在黑龙的身上,蒸腾的云雾仿佛凝结出了冰霜,将原本流动的灵力冻结禁锢在画中。
门外。
白无言刚从情报阁出来,便看见施为举着一个空空的盘子,站在林棹月的屋外,也不知在专注地思考什么,连白无言走到了身旁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傻愣愣的,该不会......”白无言开玩笑地将扇子往屋内一指,“这样便犯了相思病吧?”
施为近日看那把扇子不爽很久了,终于逮住机会一把夺过,也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惆怅道:“我是在想,我总觉得钟灵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迟早会查到你的天机楼,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白无言被夺了扇子也不生气,听了施为一席话,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道:“少庄主还会为我天机楼着想?真是受宠若惊呐。”
白无言躲开了施为开玩笑的假意推搡,正色道:“不过,不用担心,我天机楼的防守向来固若金汤,从建楼伊始便已为了保护好楼中珍贵的情报做足了准备。这些,可都是我夫人的手笔......过往不少想来找茬的人都在此吃过大亏。”......只除了天机楼事变。
施为已是第二次听白无言提起他的这位夫人,先前还是在如意客栈时,白无言讲当年为了有资金筹建天机楼,他娶了一位商贾之女,没想到这位商贾之女还有此等出神入化的机关术造诣,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天机楼。
只是......施为侧身看了看白无言平静的神色,他记得,这位夫人已在那场天机楼事变中殒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