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猎户。”他幽幽开口。
“猎户?”沈关音狐疑地看着他,“你细皮嫩肉的,还猎户?而且,你一个猎户为何跑到这里?”
“我受伤了。”
沈关音惊奇,“哪里受伤?我帮你看看!”
她作势起身,跪在男人旁边的空蒲团上,试图隔着衣物观察他的伤势。
男人像个受惊的兔子,眼睛瞪得老大:“放肆!我让你过来了吗?”
他反射般跳起,却不想胳膊撞到一旁的柴禾上,疼得直喘气。
“放肆?”沈关音瞠目结舌,“你口气怎么这么大?”
沈关音父亲为官多年,她随着父母见过许多同僚子女,还未见过谁像他一般装腔作势的。
男人不过狼狈了一瞬,又恢复了端坐姿态:“你为士人出身,怎么这般没礼数!”
这人还有功夫教训自己?沈关音哭笑不得:“你看看这是什么破地方?还礼数呢!要不要我扶你去榻上?”
男人怒目:“这么破的床榻我不坐。”
沈关音道:“今晚说不定要在这里过夜,你不去,这位置就是我的了。”
一个猎户哪来这么多事?她说完,便回到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黯然神伤。
不知道自己要被如何处置,也不知明日她是否还会在这里。
她想起父母,心中的思念难以自抑。
将来的夜,还很长。
***
第二日,大少爷突然抱恙不出了。
据见过大少爷的郎中说,少爷脸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好巧不巧,孙承礼矢口否认自己所作所为,并立下“若属实则长疮”的毒誓。
乔夫人如临大敌,赶紧安排礼佛、送瘟神、拜各路神仙。然而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甚至蔓延到身上,脖子、四肢全是。
下人们起初不甚在意,怪就怪在乔夫人三番五次下严令,不准府里任何人议论大少爷的病情,为此还扣了一个碎嘴的小厮的月钱。这下子反倒激起了群众的好奇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流言还是悄悄地流传开来,而且越传越离谱。
“老爷,先把承礼送到田庄里静养吧,让他好好反省一阵子,省得惹出事端来。”乔夫人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都是仿的宫样。她一心虚,就喜欢摆弄身上的首饰。
“哼!这个逆子!白养他这么多年,”孙大郎的山羊胡这次翘上了天:“还有,你那亲戚也留不得了!决不能让这种丑事传出去,要不然我孙家的脸都得丢尽。得给她嫁了,越远越好!”
乔夫人反倒犹豫起来:“这怎么行得通?沈关音是我娘亲戚家的人,她无父无母,再怎么样,也不能随便打发了去。万一她在外头胡言乱语,咱们家连个孤女都容不下,你我的脸面也保不住啊!依我看,先找找府里下人有没有未婚配的良家子,咱们大方些,为他们多置办些聘礼和嫁妆,咱们善待下人的名声有了,也不怕她嚼舌根。咱们毕竟没亏待过她,她想挑错都不占理!”
“嗯……你这个意思倒不错,”谢大郎眉头紧皱,“前不久甘管事那有个外甥,最近刚来府里。人长得还可以,就是有点呆傻……不过,只要没大病,那便是好事!”
“不如咱们做主,将关音许配给他。如此一来,也全了亲戚的情分。哥儿更是惦记不了她了。”
“就这么办了,今天就办。”
沈关音刚出圈禁,听此消息,如遭雷劈。
她要嫁人?
无三书六礼,媒妁之言,甚至不是门当户对。老爷和夫人怎能如此对她?
沈关音虽不是天潢贵胄,但曾经也是官小姐。她原以为孙家是个正直的商人,能按照仪注走完婚事。如今不知为何,火急火燎地将她往火坑里推,这是存心和她过不去吗?
定是孙承礼联合父母在她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她怒火中烧,一拳砸落,将桌子摔得一震。小小的桌子上还有锦帕、鎏金戒指、丁香耳环,都是乔夫人遣人送来的。并不是什么顶好的首饰,权当打发她的。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沈姑娘,是我。”
“我给你挑了点吃的,”蓝嬷嬷挤进屋里,“别因这事伤了身体。”
“嬷嬷,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沈关音拿起一根镀金银首饰,自暴自弃地将它掼到床上:“嬷嬷,我不想嫁人……我怎么能这么随便嫁人呢?”
沈关音越说越哽咽。她想起已逝的父母,早已离开她的毓秀,如今,她宛若无根浮萍,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依靠的?
她竟真生出懊悔之意,若是没有和薛珉和离,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我听说那些人说,那个外甥是个呆子。”沈关音看着这些首饰,顿时生出一股反胃。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满脸痴笑、涎水直流、衣冠不整的弱智形象。
蓝嬷嬷打开食盒,白米粥,炒青菜,烤猪肉,芝麻糖饼,“沈姑娘,先别胡思乱想,把饭吃了。”
蓝嬷嬷润色着措辞,语气带着劝解和告慰:“姑娘,我去看那人了。人吧,长得不吓人,五官挺齐整的。也不闹人,就是……不怎么认人,你就当他是那天尊仙君身边的童子,心里就能清净点了。”
沈关音眼泪汪汪:“不闹人,不认人?”
五官齐整,怎么个齐整法?怕不是跟奔波儿灞的外表比较。
蓝嬷嬷道:“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嬷嬷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眼下,还是保重自己最要紧。老爷和夫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咱们府里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你还年轻,多攒几个钱,将来总有机会出去。”
沈关音作势行礼:“多谢嬷嬷,今日之恩,关音没齿难忘!”
“不必,不必!”蓝嬷嬷忙将人搀起,“春荷和寒露已经帮你把嫁衣都备好了,等你吃完了,我就给你梳妆。”
沈关音默默吃着饭菜,味同嚼蜡。
耳房日光很温暖,可她只觉得恶寒,如坠入冰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