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醉花香酒肆门口,她只看见张嬷嬷一行人,却不见祝二的身影。
“嬷嬷?他没和你们一起吗?”
张嬷嬷拉着脸,有苦难说清:“他一开始跟的我们,后来自己说要去逛逛,所以我们放他走了。别说这兄台了,因为他,老爷想要的都被他换了!哎呀,下次谁还能派我来干这活呀……你没看到他?”
她便跟着张嬷嬷一起等。一刻钟后,沈关音按捺不住,说道:“嬷嬷,你我分两头,你去东市,我去西市找。如果没找到,就在酒肆留张字条。”
她独自一人往较为偏僻的西市走去。西市以杂货、柴米油盐铺子、酿酒坊居多,人流比东市少。有的店门口一眼就能望到里面,她用眼睛扫过每一个客店,试图找到祝二的身影。
背后倏然传来一句:“城门口贴了榜,最近隔壁镇的抢劫犯潜逃到我们这里来了,大家都小心点!”
有人说道:“抢劫犯又不是发鸡蛋,这么大声做什么?你也不怕把他给招过来!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吧!万一真遇见了可怎么办!晚上都拿点东西把家门堵上!”
沈关音心下一紧。
她挪开步子,匆匆向前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男人拦住了。穿着青衣小帽,脸颊凹陷,眼泛精光的,个子不高,但结实。
“这位娘子,需要帮忙么?”
沈关音沉声,“帮忙?”
“看你东张西望的,找谁呢?”
男人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二十来岁,个头不矮。”
她转了转眼睛,赶忙捂住肚子,面露难色:“我肚子疼得很,在找茅房呢!哪里认识什么男人呀!”
她略过男人,佝偻着溜到一位卖菜的大娘面前,眨了眨眼睛:
“大娘,大娘,您可怜可怜我吧,我害了肚子,想行个方便!”
那大娘看到远处那个男子,瞬时读懂:“娘子莫要着急,往里便是。”
沈关音在里头待了半晌才出来。她拉着大娘道谢;“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子,穿着绿道袍、小圆帽的?”
大娘说道:“倒是看了一个,往南边走了。”
南边?
顺着石板路往南走,过了吴家绣坊,街面便渐渐冷清下来。再走十来米,地摊、茶水摊都没了踪迹,只有一座半掩着、褪了色的红栅门。出了这道门,石板就变成了黄土路,远方是万顷的官田,一栋朱色的官府样建筑平地拔起,耸立于其中。
他去这里做什么?
*
沈关音走到黄土官道上,四周不见一个人影。
难道他跑到田里去了?
这片作物长得不及人高。她踩上一块石头环视四周,突然看见了一个豆绿色的身影,似乎趴在地上。
想起街头传言,沈关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远处的官样建筑,似乎有番役把守。她想到这里,便大胆顺着田埂向那点豆绿色走。
他死了?
她从地上挑了一个最锐利的石头,缓步走了过去。一手抚上他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
指尖触摸到的一瞬,祝二突然抬起头来。她一惊,高高扬起石头,就要往外扔。
男人扫了她一眼,最后停在她手中那颗尖锐的石头上。
他的瞳孔猛地缩小,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想做什么?”
沈关音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以为有人袭击你。”
“你想袭击我?”
沈关音将石块扔到地上:“你误解了。仔细看看这里,冷静点。”
祝二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摇曳的麦浪,朱墙青瓦。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潮湿的泥土,扎人的麦穗,还有无穷尽的田埂,参差的水渠,那日下着小雨,他是骑马来的,一匹四蹄雪白的马。
他趴到地上,努力地熟悉这片土地的气息,但是土地只给了他一点细碎的片段。
没有马,没有任何随从,只有他和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熟悉,唯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沈关音如实说道:“你到了约定时辰未归,我们都很担心你。”
“是你关心,还是他们?”
沈关音耐心道:“我确实担心你……”
祝二从地上站了起来,将沈关音圈在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头顶。
“我曾经想过,等我恢复身份,自己一走了之。”
沈关音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可以抛弃我,也可以恨我,但不要是现在。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松开沈关音,指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和自己对视,“我希望你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在一个又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里迷失了自我,只有他面前的这个女子——照顾他、来找他。
不要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离开,因为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