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还让他别太紧张,老板是主攻程序的,在美术专业上不会为难他。
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一个实习生而已,老板面试也就走个过场,最后能否录取主要是由陶响决定。看陶响对他的态度,李念竹完全可以放下心了。
会议室的门在背后,李念竹等了约有十来分钟,终于听见门被推开,来人踏进一步,还没站稳,就又退了出去。
李念竹回头一看,脑袋立刻懵了,下意识问:“哥,你要去哪儿?”
世界仿佛静止。
太阳西落,将这间不大的会议室洒满了阳光。墙是白的,桌子是黑的,地毯是深蓝的,来人却迎着熔金似的阳光站在门口,目光沉沉落下,落在李念竹的脸上。
是啊,他还要去哪儿?
梦里,李怀松曾多次听见李念竹这样质问他,小时候的念竹,穿中学校服的念竹,西装革履本该迎接新娘却在他梦中流连不返的念竹,笑着哭着问他,一遍遍问他:
哥,你要去哪儿啊?
夕阳怎会这样炽热滚烫,令李怀松感到浑身灼痛,心在逃离。
他没有什么好的回答,或者说是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走进会议室,在李念竹紧紧相随的目光中坐下,将助理打印好、进会议室前才(该死)有空瞥了一眼的(该死)简历放在桌上,李怀松听见自己冷静到过分的声音在说:“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李念竹没能说话。
初见时莫大的兴奋和激动到了极点就骤然平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就在对面,他日思夜想找了整整六年的哥哥就在对面,空气中却弥漫开了尴尬的气氛。
尴尬攥住了李念竹的呼吸,不断往他心里填充喜悦、愤怒、悲伤、怨恨等等复杂的情绪,逼得他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哥愿意回家,他可以原谅所有事情,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怀松依旧很有耐心,一边等他,一边随手翻看他的作品集。
终于李念竹笑着说:“好巧啊,真没想到再见面哥会是我的面试官……”
“我很忙,再说与面试无关的话,你就出去吧。”
李怀松眼都没抬一下。
如当头一盆冷水淋下,李念竹的指尖猛地掐住掌心,他怎么忘了哥是多狠心的人,从小生活的家说离就离,相处十多年的兄弟说抛弃也就抛弃了。
李念竹立刻神志清明,指尖还掐在掌心上,话音已经平淡下来,如一次次预演过的那样,做自我介绍,回答面试官的问题,礼貌友好地展现自己。面试当然很重要,简历上的每一行字都是代替哥对他的见证嘛,是吧,哥?否则你为什么只顾看简历,却不肯抬头再看我一眼呢?
一边面试,李念竹一边微微颔首,视线跟随阳光在李怀松的身形上仔细描摹起来。
记得高中时候李念竹爱运动爱打球,身体要比一心向读的李怀松强壮许多,现在恰好相反,李怀松身着灰色衬衫,肌肉在衬衫下若隐若现,一见便知是保持了多年的健身习惯。
可能是职场需要,李怀松梳着干练清爽的侧分背头,银色细框眼镜规整地挂在鼻梁上,低头时整张脸埋没在了阴影里,表情和五官一样冷硬得像个石膏像。
虽然只比李念竹大了两岁,李怀松看上去却成熟很多,严肃内敛,哪还有记忆中青涩又傲然的学生样?
李怀松是个大人了,可李念竹记忆中的哥还停留在18岁。
李念竹忽然感觉有些嫉妒,嫉妒光阴悄无声息地把人都变了样,能在哥身上留下痕迹的应该只有他才对……
咚咚!
李怀松指节敲击桌面,再次宣布面试已经结束,他可以离开了。
李念竹回过神来,还是坐着没动。
李怀松皱了眉,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简历和资料:“面试结果会在2个工作日内进行通知,后续事宜会有HR与你在线上接谈,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流程不太对吧。”李念竹终于有所动作,双手放到桌面上,自然交握,“面试最后不该是由面试者提问吗?我对贵司还有许多方面想要了解……”
“问HR。”
简单的三个字,语气冷得能冻死人。
李念竹眼神暗了暗,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李怀松手上的资料,猝不及防地将那些资料按回了桌面。他也站起身,比李怀松还高一些。
“什么都能问HR吗?那我想要哥的联系方式,也能问HR要来吗?”
“除非有工作需要。”
几乎是他拍上来的瞬间,李怀松就松开了手,躲避什么猛鬼野兽似的,声音比举动更镇定也更疏离,听得人真是牙痒痒。
李念竹抬眸冷眼看哥哥,哥越想和他装陌生人,越是刻意漠视,李念竹就越想揭穿虚伪的一切。
想着想着,李念竹突然笑了:“哥,你怎么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