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理解他的野心,可如何也想不通为何一定要她来,别人都是孤身前往,独独许敛之带了妻。
难道是要在上官面前表演夫妻恩爱,家庭和睦?
她是听说前阵子有一儒雅文臣,养外室私子被家中老妻发现,两人当街厮打,以致抓痕遍脸,官袍破损。文臣好面子,想遮掩过去,遂与同僚谎说:被恶犬所噬。
当时正值朝会间歇,太后垂帘摄政,闻言鄙夷冷笑:“家犬焉能撕破朝服,破人面相而四肢无损?《礼记》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此人身不正,家不齐,何以辅幼主治天下。”
未及正午,太后借故罢免了文臣。
在纷扬难止的议论声里,她了解到把持朝政数年的太后好像格外偏爱家庭和睦,爱妻洁身的官员。
“怀德,通过气了,只要事成,保准你能入翰林,未来有机会一争内阁之位,只是你真舍得?”
怀德是许敛之的字,俞非晚当即坐直竖起了耳朵。
夫君要舍掉什么?
许敛之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没什么舍不舍得,又不是包烧鸡的荷叶,被别人用了一次就不能要了,我这般出身,有舍才有得。”
听到许敛之用无奈的语气表达自己出身不好,俞非晚起身摸到了一块假山后面。
夫君好像因出身遇到困难不开心了,等他们谈好话,自己再假装不经意路过,刚好可以哄他,然后一起入宴。
依据她婆母的说法,一百多年前许家是正儿八经的前朝贵族,只可惜王朝覆灭,从贵族没落成寒门,到这一代家底已空,如果许敛之不努力,下一代只能去做耕农,靠天吃饭,过贫苦生活,子孙后代能否读书都是问题,死后也无颜见祖宗。
总而言之,许敛之是全家的希望,上至活着的,下至躺在泥土里的。
几句话功夫,最后一丝晚霞落幕,浓重的深蓝里只有站的极近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面对轻描淡写的许敛之,董文焕下意识拨弄着竹扇骨,面色复杂:“可是,她是你的妻,不是妾。”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此举未免太狠,太过。
许敛之一默,过了数息才开口:“夫与妻为一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她才能好,不是吗?”
董文焕一时语塞,他注视着两步外许敛之清俊的容貌,突然很想说:要不还是把你自己的腚送到匡仲达的榻上吧,虽然你的姿色不及你妻。
想到匡仲达那厮男女不忌,许敛之心胸狭隘,董文焕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以免许敛之将来后悔,连自己也一并记恨上。
董文焕吞吐道:“那人私下里男女不忌,手段不穷,生活混乱,不干净,完事了记得请医。”
宽大袖袍下,许敛之掐紧了手心,这两天他特意打听了,亦有所耳闻。
他难以抑制的紧咬牙关,又深深吸了口气,逼自己放松下来:“我知,都知。可人活在世上哪有不脏的。就比如这跟了人的衣裳,总要沾尘惹垢的,洗一洗晒一晒,能干净的。”
董文焕终究良心未泯,忍不住提醒:“那人大你妻两轮多,做其父也绰绰有余!”
见原本帮自己的好友变卦劝说自己,许敛之的声音大了些:“我拥有的不多,能作为交换的就更少。匡仲达尤喜人妻,他女儿攀上了霍家,陛下年幼,霍太后至少还有十年掌权时间,这些还是你告诉我的。董为之,不要忘记你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说好的,等我爬上去了,就帮你摆脱家族,给你捐官!事到临头你才来劝我,有意思嘛?你以为我想这样做!”
董文焕被许敛之的话语冲的一愣。
想到嫡母不准他科举,不准他经商,阻碍他结交有识之士,董文焕生生抠断了折扇的小骨。
真是荒唐又离谱,他居然沦落到和许敛之这样的人交上朋友。
懂文焕极快的笑了一下,心中无悲无喜,满满都是对自己的讥讽,他抬手拍了拍许敛之的肩膀:“许兄,富贵勿相忘,身在官场,想爬高,就得狠得下心,是我不及你,话已带到,祝你顺利。”
罢了,人活在世上各有各的难处,他已没有退路。
董文焕转身离去。
好友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许敛之仰头望天,长吸了数口气。
他立在原地喃喃自语:“晚娘,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嫌弃你,你也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起,是我亏欠你,对不起。”
俞非晚倚在假山后面,早已泪流满面。
她虽不通文墨,但不笨,结合语境,明白丈夫是要把她送给又老又臭的匡仲达。
男女之事她有过,觉得无趣的很,男男之事她也听过,震惊居多,两者相爱你情我愿,她一外人不好评说,但非自愿的,不就等于搅屎棍上身。
想到旱厕里的壮丽景象,俞非晚一阵反胃。
不,她不能发出声音被发现。
白皙的掌心及时捂住小巧的红唇,反胃到喉头的酸水也被强咽了回去。
震惊,难以置信,迷茫,慌乱,愤怒等诸多情绪杂糅在胸口后,过往一幕幕浮现于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