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灼灼映得眼尾下的一颗小痣都快要烧起来。
不,不仅是活了,而且还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怎么会这样?!
却邪剑下三魂难聚,在那一道剑光刺破他胸膛的一瞬,便已为他的此生来生都降下了终幕,他注定逃不开魂飞魄散的结局,从此六界九州,都不会有他的一点生息。
扶在盆边的手缓缓滑落,叶书瑜整个人都跌在地上,撑在身侧的手指一蜷,握了一掌水渍。
怎么会……
几丝零星的记忆蓦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他咽气的瞬间,身体无比沉重,灵魂却那般轻,他浑浑噩噩地飘荡在一片虚无之地,其中只有一方石台,上面混沌地演着尘世中事,是他刚刚结束的短暂又惨烈的一生。
渺渺间,不知谁说了一句:“第十九次。”
“……什么?”
“第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那声音戛然而止,叶书瑜没找到哪里有一双眼睛,却能感知有一缕视线放在了他身上。
半晌,那声音才继续道:“叶书瑜,你已死过十九次。灵魂俱全,你愿意回到人间吗?”
几乎是没有犹豫,叶书瑜垂下眼帘:“不愿。”
“可你还有尘缘未了。”那声音叹息一声,“你与凌微仙君萧亦明的一段尘缘。”
心口的寒风倏然大了些,叶书瑜只觉得冷:“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尘缘?”
“萧亦明乃是天道化身,此生只为斩妖除魔,待功德圆满便可回归神位,重启六道轮回。而你不过一无名孽障,非人非妖,命主杀戮,与他生来殊途,本不该生出纠葛。然而——”
然而什么?
十六岁的小木屋带着熟悉的陌生感,叶书瑜屈指敲了敲太阳穴,坐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家里,反复咀嚼着那最后的八个字。
尘缘未了,痴妄难偿。
尘缘?痴妄?
他低低地笑出声。
如果说他原来的确对萧亦明有痴妄,他认;说他之前和萧亦明纠纠缠缠尘缘不清,他认;说他与萧亦明本生来歧路,他也认。
可若说他还有挂念、还有不甘、还希望能够与萧亦明再续前缘……
长剑惯胸的痛楚没有因为重生而消散,反倒在他回忆起前生的时候愈演愈烈,叶书瑜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心口,心道我是大奸大恶,又不是神志不清、恬不知耻。
他还蛮怕疼的。
叶书瑜摊开手,上一世他被一剑穿心时,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用手抓住了却邪剑的剑锋,而那道伤痕刚好斩断了掌心的姻缘线。
他盯着毫无裂痕的姻缘线,突然意识到一个更要紧的事情——
“叶书瑜,你已死过十九次。”
什么十九次?
他全无记忆。
那声音却像是很熟稔的样子,见到他的一瞬间就主动开了口,还说此次是最后一次,问他后不后悔。
叶书瑜越想这句话心里越冷。
也就是说,在他的记忆之外,在不知多少次的重生里,他以“叶书瑜”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地死,一次又一次地活。
终于到了最后一次,哪怕他并不想回到人间,他还是以“叶书瑜,你和萧亦明的尘缘未了”为由,被迫再再再再回来了第二十次。
太离谱了吧!!!
叶书瑜几乎要蹦起来,以他的性子,结合他那一生的经历,在每次轮回的当口,他绝对都是拒绝重生的,一如他当时干脆利落地回答“不愿”那般。
但就因为这个所谓尘缘,前前后后回来二十次!
他是有罪,却也不至于要这样强制拽回来追着砍吧!
而且他居然还什么都不记得!
一句脏话就在嘴边,叶书瑜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铿锵有力地骂了出来。
谁重生这么被迫啊!!!
小屋里灌满了叶书瑜的愤懑,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捂住脸,一连串的问题吵得他脑仁生疼。
那神秘兮兮却未见真容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鬼界?轮回井?还是什么妖邪?
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
萧亦明……他和萧亦明的尘缘,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连却邪剑碎魂的力量都能消弭,换他一个重生的来世。
空无一人的屋子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春末夏初的阳光温柔地拂在他的发顶,像极了他年幼时还在世的母亲。
叶书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放下来时眼尾红艳艳一片。
他得找个人问问。
总要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才能知道他要如何心满意足地走。
还好,还好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而记忆中,还有一个算得上是他朋友的人,大概率可以给他解答这些问题。
“咚!!!”
叶书瑜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被吓得一抽。
动静是从门外传来的,像是什么重物砸上院墙,叶书瑜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快步走过去,下意识就想推开门看看。
手指按上门闩的那一刻,他蓦地顿住了。
门口的爬藤月季开得葳蕤,弯弯绕绕缠了一整座院门,在窗棂上透出斑驳的花影。
此花花期为春末夏初。
十六岁的春末夏初……
一个时间节点在他头脑中缓缓成型,叶书瑜同手同脚地走到门边,下定决心般拉开了一条缝隙。
阳光璀璨,顺着树叶的缝隙凝成一束光,映着月季花影一同拂在一个人的面颊上。
细碎的光影像是金粉,落于那人纤长的眼睫,又淅沥沥沿着缝隙摔落,拂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淡薄的双唇。
与那毫无瑕疵的五官相称的,是一身纯净的白衣,当真是俊逸出尘、渊清玉洁。
他眼睫艰难地一抬,即刻就要望进叶书瑜复杂的视线中。
蓦地,一口鲜血喷出!
这口血击溃了他最后一口气,像是瞬间被万箭穿身,无数伤痕自他身上爆开,纤尘不染的白衣刹那变成一袭血袍!
尘土和着血灌入叶书瑜的呼吸,那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向地面。
叶书瑜当机立断。
关门。
咣。
他背靠着木门,心跳重如擂鼓,胸口隐隐作痛。
果然,他记得果然没错。
足底的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漫至四肢百骸。
十六岁的春末夏初,云亭宗半山腰的小木屋里。
是他救下萧亦明的日子,也是他初遇萧亦明的日子!
他抬起手,姻缘线无声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