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他还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如果你真的对叶书瑜倾心至此,那你不更应该好好活?才能和他结成道侣、共修仙途?”
萧亦明沉默了。
郁几言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声音都放轻了:“……在你原来的世界里,叶书瑜在哪?”
叶书瑜在哪。
萧亦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郁几言听到了,那声呼吸在微微颤抖。
两厢沉默半晌,萧亦明的声音才复又响起:“时辰不早了,我要去找他了,他身份特殊,被有心之人盯上,真的会出大事。”
他撞开郁几言的肩膀走出小巷,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又孤独,郁几言望着他远去的孑影,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凉。
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才会不惜动用禁术,也要换来与他的相见呢?
*
“三千世……”
邢北望贴好最后一张噤声符,回首看见叶书瑜站在一豆烛火前,银色的小剪子将过长的烛芯剪断,屋子里光线暗了下去,随后又渐渐明亮。
“啪”地一声,一朵烛花爆开,叶书瑜把银剪拍在桌上:“不对。”
邢北望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不对?”
“三千世是跨越时空的法门,但如果此时的我是异世的我,那也应该是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原世经历的灵魂,可我为什么会记得前生事?”叶书瑜蹙起眉,“而且,那道声音明明是轮回十九次,来到异世的新生,也算轮回吗?”
邢北望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只白色的圆珠,在掌心不住翻滚。
叶书瑜眸色一定:“你是凭什么得出三千世的结论的?你知道谁开启了这个禁术?”
指腹擦过被盘得发亮的珠串,邢北望笑出一口白牙:“不知道,猜的。”
叶书瑜:“……”
就在他要抄起一旁的凳子砸下去时,邢北望改口了:“好吧,其实见到你之前,我都觉得是三千世无疑,毕竟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如何通过那道时空结界来到此处,但当你叫出我名字的一瞬间,我动摇了。”
叶书瑜追问:“所以,你是如何来的,又为何来的?”
邢北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有个不听话的东西跑到异世他乡了,有人答应帮我掀开三千世的缝隙来到此处,把那东西捉回去,等事成之后,我也会给他相应的报答。不过没想到我居然遇到了你,还是死后重逢的你。好吧,我开始觉得他有事瞒我了,至少这所谓的异世没那么简单。”
“有人?谁?”
“并不是操控三千世的人,而且和你无关。”
叶书瑜闭嘴了。
“行了,先把这些事放放,”邢北望推给他一杯茶,“我还好奇呢,这一世你居然混成灵戒仙宫弟子了,原本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阴阳怪气你几句,没想到你全都记得,那还能和萧亦明待在一处,不得不佩服。”
热气氤氲了叶书瑜的视线,他吹了一口:“你觉得你现在就不在阴阳怪气?”
“在阴阳怪气啊,但我确实很佩服,你不会还对他有想法吧?”邢北望点了点自己心口,“叶书瑜,作为朋友好生劝你一句,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叶书瑜冷笑一声:“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记疼的人么?我恨不得将那一剑给他十倍奉还,只可惜我现在还未筑基,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
邢北望来了兴致:“不过?”
“不过眼下萧亦明那儿,确实是有些麻烦。”叶书瑜缓缓握住滚烫的杯,“在这个世界里,我和萧亦明有婚约,是他主动求来的。在遇到你之前,他已经带着郁几言上了云亭宗,要叶澶把我和沈轻羽的婚约退掉。”
邢北望后仰了一下,看着叶书瑜将热茶一饮而尽。
“叶书瑜,我突然有个想法。”邢北望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那杯茶稳妥地落了肚,他才开口,“你说,你既然记得前生事,那萧亦明为什么不能记得呢?”
叶书瑜的动作僵住了。
两颗圆珠在邢北望的指骨间发出闷闷的响声,叶书瑜把空了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嗓子有点哑:“邢北望,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邢北望耸耸肩。
“他有记忆,怎么可能?”叶书瑜唇齿像是被热茶烫熟了,连舌尖都是麻的,“他如果有记忆,那怕不是要提剑再杀我一次。”
有些事他一直尽可能地避免去回忆,甚至会假装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可真的提起来,那一遍一遍的影子,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刻骨,每一个细枝末节都那么清楚。
一如前世他最后一次与萧亦明的见面,红纱缥缈,烛光摇曳,从不穿艳的萧亦明那天换了一身大红,将那俊朗的眉目衬得耀眼夺目,他就这样看着萧亦明眉宇间的失望、厌恶,转身离去的时候,金线在衣摆上波光粼粼,他没有挽留,没有开口,直到萧亦明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觉得脸上有些痒。
抬手一抹,泪已潸然。
叶书瑜是被邢北望的动作惊回神的。
他快速向自己走来,叶书瑜刚想说话,邢北望一把拉起他,食指在他唇边一竖,示意噤声。
“有人来了。”
叶书瑜立刻会意,反手扯掉勾起来的帷帐。
烟粉色的纱帐落下,影影绰绰勾勒出两个人的影子,这层他们的屋子在最里侧,那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没办法了,叶书瑜长臂一伸,勾住邢北望的脖颈往床上一按,一把撕了他的外袍,胡乱地丢在帷帐外头。
邢北望怒了,冲他做口型:“怎么不撕你自己的!?”
叶书瑜拽了把自己的领口,回敬他:“你的比较顺手。”
他嘴上功夫不耽误动作,手上已经利索地在撕邢北望的第二件衣服,就在要扔下床的时候,大门的禁制被轰然破开,一道人影像是球一样撞了进来。
叶书瑜拧着邢北望胳膊,脸上已经浮现了恰到好处的躁意:“谁这么不懂——”
话音戛然而止。
缩在椅子边捂着头的是饶息间,他口中哎哟哎哟的干嚎着,似乎被踹疼了,而他的身边……
萧亦明一袭白衣,身侧的却邪剑泛着泠泠寒光,正反两面映出萧亦明和叶书瑜双双神色空白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