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处的人影缓步走近,史莱克七怪的身影在覆雪的青石长道上愈发清晰。演武场内原本轻松嬉闹的氛围悄然收敛了几分,却并未生出剑拔弩张的对立感。武魂殿上下皆知,月清玄心性纯良,从无争强好胜、敌视旁人的念头,连带着周遭众人也收起了平日里对外人的戒备,只以旁观者的姿态静静打量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比比东自始至终静立在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之上,一身简约常服褪去了教皇冕袍的凛冽锋芒,紫眸沉静如水。她目光先扫过缓步而来的七人,随即落回场中那道清峭的身影上,眼底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自小看着长大的少年,纯粹、热忱、从不被世俗的纷争裹挟,这也是整座武魂殿所有人都甘愿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的缘由。待七人行至场中丈余之外站定,她才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平稳,带着一殿之主的气度:“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唐三率先上前半步,姿态从容有礼,目光先是掠过全场诸位封号斗罗,礼数周全地颔首示意,随后视线便定格在月清玄与元罗身上。数年未见,眼前两人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八环魂斗罗的底蕴收敛得密不透风,如同两座沉寂的冰山,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倾覆一方的力量。尤其是二人同源的极致冰属性魂力,即便刻意压制,空气中依旧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极寒气息,清冽刺骨。
“冒昧登门,叨扰各位了。”唐三声音沉稳,“我等此番前来,并无他意,只是久闻二位修为再进一步,特意前来探望旧识。”
月清玄闻言,当即从方才与元罗独处的心境中抽离出来,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月白常服衬得少年身形利落英挺,没有半分扭捏柔态。他微微颔首,淡蓝色的瞳孔澄澈透亮,脸上挂着坦荡随和的笑意,全然没有顶尖强者的倨傲,也没有因为过往的比试而生出隔阂。“好久不见,多谢你们挂念。”
他天性热忱好客,平日里贪吃爱玩,待人向来赤诚,哪怕是立场不尽相同的外人,只要对方心怀善意,他便会坦然相待。一旁的元罗依旧寡言少语,琥珀色的眼眸淡淡扫了史莱克七怪一眼,周身冷意只是稍稍收敛,视线转了一圈之后,便再度落回月清玄身上,仿佛周遭所有人、所有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于他而言,天地辽阔,风雪万千,唯有身侧这一人,值得他倾注半分注意力。
戴沐白身姿雄健,目光爽朗地打量着月清玄,忍不住笑道:“当年一别,如今再看,你二人的实力真是一日千里。只是没想到,时隔数年,你的身形依旧这般清瘦挺拔。”
这话一出,瞬间又戳中了月清玄心底的小郁闷。他下意识地又鼓起了脸颊,腮帮微微隆起,少年模样鲜活又较真,清澈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连你们也拿这个打趣我吗?我真的想不通,论苦修,我从未懈怠过半分;论食补,殿里的灵膳灵果我从未断过,可身高就是半点不见涨。”
他说着,还特意原地轻轻踮了踮脚,尽力将身体向上舒展,一米七零的身形在一众身形颀长的身影里,依旧显得格外小巧。演武场内的武魂殿众人见状,皆是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温和宠溺,无半分取笑恶意。
胡列娜缓步走到月清玄身侧,抬手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说道:“你呀,总是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身形如何本就由天定,你一身双极致冰武魂,控场能力冠绝同代,这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事情。”
“娜娜姐姐说得是没错。”月清玄放下踮起的脚尖,无奈地叹了口气,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纠结,“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长了个子,唯独我停在原地,心里难免会觉得别扭。就连光翎爷爷,在供奉殿里已经算是身形纤细的了,依旧比我高出一截,放眼整个武魂殿的男子,我确实是最矮的那个了。”
站在一旁的光翎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浅淡的发丝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眸里满是戏谑,慵懒的声线漫不经心地响起:“现在才承认?往日旁人调侃我们是年岁相差悬殊的一对,我还只当是外人玩笑,如今看来,身形上的差距,倒是实打实的。”
“光翎爷爷这是仗着年岁占优。”月清玄立刻反驳,模样理直气壮,少年意气十足,“若是再过许多年,谁高谁矮还未可知呢。”
“哦?那我倒是拭目以待。”光翎轻笑一声,话音刚落,身侧的降魔斗罗便又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开启了两人惯有的嬉闹。
“你就别总逗这孩子了。”降魔眉眼刚正,笑意明朗,“清玄心性单纯,你偏要次次拿身形说笑。”
“我与他说笑,关你何事?”光翎不肯服软,抬手便轻轻推了降魔一下,力道轻盈,纯粹是老友间的玩闹,没有裹挟一丝魂力。
两人一来一回,你推我挡,动作轻快,在满场封号斗罗之中,显得格外鲜活。降魔身形更为魁梧高大,几番拉扯下来,光翎始终落于下风,见讨不到便宜,他立刻侧身转向左侧的青鸾斗罗,语气自然地出声求助:“三哥,降魔又欺负我。”
青鸾斗罗气质清逸出尘,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虚隔在两人中间,温和劝解:“好了,当着晚辈与客人的面,收敛一些。平日里嬉闹也就罢了,今日有外客登门,莫失了分寸。”
被拦下的降魔一脸“委屈”,转头就看向身侧的亲兄长千钧斗罗,开口唤道:“哥哥,你看他们二人联手。”
千钧斗罗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头,慢悠悠地开口调和气氛。这一幕熟悉的画面,让史莱克七怪也不由得面露笑意。他们早听闻武魂殿的诸位封号斗罗私下相处并无森严等级,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这些屹立在大陆顶端的强者,褪去身份与威严之后,也有着如同寻常老友、手足一般的鲜活模样。
灵鸢看着闹作一团的几位供奉,眉眼温和,转头对着月清玄笑道:“你看几位长辈闹得多热闹,别总纠结身高了。你这副模样,灵动利落,施展冰杖控场之时,身法流转如风,若是身形过于高大,反倒会拖累极致冰系的轻灵之道,这反而是你的得天独厚之处。”
鬼魅也跟着附和:“灵鸢说得有理。你的冰杖主打大范围禁锢与领域压制,雪狐武魂又擅瞬影与幻术,身形小巧,转身、腾挪、应变都占尽优势,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
蛇矛、刺豚、魔熊、鬼豹几位长老也纷纷出言开导,一句句话语里全是实打实的疼爱。月清玄听着长辈们的劝慰,心里的郁闷渐渐散去,他耸了耸肩,重新展露出明朗的笑容,英气的眉眼舒展开来:“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便不再纠结了。反正实力够强,高矮也就无所谓了。”
少年心胸豁达,从不钻牛角尖,负面情绪来得快,散去得也快。这份纯粹坦荡,也是所有人格外偏爱他的原因。
元罗自始至终都静静陪在他身侧,琥珀色的目光一刻不曾离开。看着少年转忧为喜、眉眼明媚的模样,他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一年来的朝夕相伴,千仞雪当初的开导之言,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不再一味地将汹涌的爱意死死封闭,却也依旧恪守着分寸,选择用最隐忍、最隐晦的方式,诉说心底的情愫。
周遭人声嘈杂,宾客闲谈、长辈嬉闹、同辈说笑交织在一起,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元罗微微侧过身,将大半身形挡在月清玄身侧,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他微微低头,唇瓣靠近少年耳畔,声线压得极低、极沉,裹挟着独属于极致冰武魂的清冽气息,温柔得近乎缱绻,除了身前之人,再无第二人能够听清。
“方才见你为此烦闷,我也跟着心绪难平。”
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没有半句露骨的情话,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深入骨髓的在意。
“旁人只看你的外在身形,议论高矮短长,可在我眼中,你如今这般模样,便是最好的模样。”
“灵动、鲜活、锋芒内敛,既有少年人的飒爽英气,又有历经苦修后的沉稳底蕴。冰杖控场之时,霜气万里,威慑四方;雪狐展动之际,身影倏忽,虚实难辨。这般姿态,天下无人能及。”
元罗的目光深深锁住月清玄淡蓝色的眼眸,眼底翻涌着二十年相伴沉淀下来的深情,克制、虔诚、且执着。
“世人追逐力量,仰望巅峰,都盼着你继续突破,早日登临封号之位,执掌一方。可我心中所想,从来都不是这些。”
“这一年来,我陪着你晨起淬体,暮夜悟魂,看你为了修为精进日夜不辍,偶尔也会心疼。我从不希望你为了变强而过度苛待自己,也不希望你被大陆的纷争、宗门的重担所束缚。”
“你生来便该自在如风,踏雪而行,想吃便吃,想闹便闹,保有这份纯粹与天真。”
“我修炼冰封狼武魂,日夜打磨强攻之力,拼命夯实根基,一路追着你的脚步前行,从来不是为了与你一较高下,而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
“强到可以为你挡住所有明枪暗箭,强到可以替你扛下所有风雨压力,强到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回头,我就一定站在你身后。”
“二十一年风雪同行,从初入宗门的懵懂孩童,到如今并肩而立的八环魂斗罗,我们走过的每一段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往后的路还很长,极寒风雪不会停歇,世间风波也不会断绝。”
“我不会劝你改变分毫,也不会强求你回应任何心绪。我只愿守着如今的朝夕,守着眼前的你。你想去何处,我便相随何处;你想做何事,我便护你周全。”
“天地再大,霜雪再寒,我始终是你最安稳的依靠,从今日起,直至余生尽头,永不改变。”
一番话语绵长而克制,没有“喜欢”“爱慕”这类直白的词汇,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可字里行间的深情,却比任何告白都要厚重。这是属于元罗独有的温柔,清冷孤高的冰封狼,将一生的热忱与柔软,全都封存起来,只献给身边这一位少年。
两股同源的极致冰魂力,在两人周身无声地流转、交融。没有召唤武魂,冰杖与雪狐、冰封狼全都沉寂在经脉之中,不见分毫轮廓,唯有无形的霜气缠绕交织,温柔相贴,如同两人早已密不可分的羁绊。
月清玄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澄澈的淡蓝色瞳孔轻轻颤动,长睫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
活了二十一年,他被所有人呵护宠爱,长辈的疼惜、同辈的关照、姐姐哥哥的纵容,他早已习以为常。可元罗这番话,和以往所有的关怀都截然不同。
这份在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不是友人对同伴的友善,而是一种沉甸甸、绵密悠长、仿佛刻入骨血的牵挂。
他心思纯粹,不懂得如何剖析复杂的情爱,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跳得比往日更快了几分,周身的寒气似乎都变得暖融融的。二十一年的朝夕相伴,下意识的靠近,本能的信任,独处时的安心,打闹时的欢喜,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永远沉默地站在自己半步之外的人,早已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看见对方开心,自己便会愉悦;看见对方沉默,自己便会安静相伴;而当对方流露出担忧与守护时,心底便会生出一种陌生又甜蜜的悸动。
那是懵懂的心动,是悄然萌发的情意,像雪地里悄悄冒出的嫩芽,脆弱却坚韧,在极致的风雪里,悄悄扎根生长。
他没有转头,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脊背依旧挺拔,维持着少年英挺的姿态。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读懂了这份隐晦的心意,也认清了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只是两人都习惯了如今的相处模式,习惯了将一切藏于心底,无需点破,无需言说。有些感情,藏在朝夕相伴里,藏在风雪岁月中,静静相守,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旁的千仞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站在廊下,白衣胜雪,圣洁的眉眼间噙着了然的浅笑。一年前的提点,终究是让这两个心思深沉的少年,慢慢正视了彼此的心意。元罗放下了极致的压抑,敢于吐露心声;月清玄也褪去了全然的懵懂,明白了心底异样的情绪。双冰共生,心意暗许,风雪为证,岁月为媒,这样的状态,安稳又温柔。
“看来诸位相谈甚欢。”千仞雪缓步走下廊阶,来到人群之中,目光扫过史莱克七怪,语气温和,“多年未见,诸位风采依旧。”
“千仞雪姑娘。”唐三等人连忙拱手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