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更漏沉沉敲过子时。夜风穿堂而过,掀起案头半张宣纸的一角。谢潜搁下狼毫,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三天的期限如同悬于颈侧的无形刀锋,右肃台的火漆印即将封死所有退路。但他清楚,萧凛要的不是名录,是破绽;他要的不只是协理,是亲手将左肃台座的家属钉在诏狱的供桌上。可若真到了那一日……谢潜抬眼望向隔壁紧闭的门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局深。
他吹熄主烛,只留一盏铜灯晕黄的光斑映着案头新册《春闱协理档案·卷三》。夹墙外,萧凛试刀的“铮”鸣再次响起,这一次,刀锋划破夜风的轨迹比先前更疾、更冷,带着斩月起手式特有的沉凝力道。谢潜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展开掌心,重新握笔。墨迹在新册上缓缓洇开:“建昭二十一年落榜士子籍贯核验录……存疑者三名,拟于三日内呈递右肃台协理查核。”
字句落下时,廊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不是换防的密探,是副手递牌的玄衣人。“谢大人,”声音隔着门板传入,平稳无波,“天字一号令:明日辰时初刻,右肃台将派地字号密探入礼部内库协理封档。请大人提前备齐历年考生保结文书与贡品流转台账。”
“本衙自当配合。”谢潜应声,嗓音依旧平稳如古井无波。
脚步声渐远。他垂眸看着案头那盏将熄的铜灯,火光在瞳孔中跳跃成一点暗红。落榜考生的偏激诗文是盾牌,也是诱饵;三日的限期是催命符,亦是破局的窗口。右肃台的刀锋已抵至咽喉,但他谢潜从不信天命,只信逻辑与人心。棋局既开,便只能步步为营,将死局走成活路。
夜风卷起檐角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隔壁试刀的声响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玄铁令穗子摩擦锦带的细微沙沙声。谢潜合上笔匣,起身推开半扇窗。月色如霜水般倾泻在礼部衙门的青砖庭院里,照见回廊尽头那面新立的右肃台玄色令旗。旗角微扬,猎猎作响。
他低声自语:“三日之后,便知是刀落,还是网收。”
窗棂轻掩,铜灯彻底熄了暗。值房内只剩宣纸与旧档的沉静气息,以及夹墙两侧两道未曾言明却早已交锋的呼吸声。春闱鬼案的序幕尚未完全拉开,而真正的猎手,往往最先学会在刀锋上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