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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虞家子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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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訚城是个小地方。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条青石板路从南贯到北,两边的铺子卖些布匹、粮油、杂货。城东头有座文庙,年头久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倒也不难看,像老人家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是时间。

苏家在临訚城是有些名望的。

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胜在“书香”二字。苏家的祖上出过两任知府,到了这一代,虽然官运不济,但家学还在。苏家大宅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整个院子都是凉的。

苏秋濯就是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的。

她是苏家的大小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苏冬潮。兄妹俩相差两岁,感情好,但并不亲近——冬潮是男孩,要读书、考功名、继承家业;秋濯是女孩,要学女红、学规矩、等着嫁人。两个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苏家有一桩事是远近闻名的:义学。

苏秋濯的父亲苏敬洲是个读书人,年轻时也考过几回乡试,没过,便死了心,把一辈子的念想都放在了办义学上。他在临訚城东头腾出一间老宅,请了先生,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来读书。笔墨纸砚都是苏家出,逢年过节还给孩子们发几块糕点。

这事办了二十年,从苏敬洲手里传到了苏冬潮手里。

苏冬潮比他父亲还要上心。他常说:“咱们苏家别的没有,几本书还是有的。书这东西,越读越少,越教越多,不怕人学,只怕人不肯学。”

秋濯有时候跟着哥哥去义学里帮忙。她识字,也读些书,但父亲不许她多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服气,偷偷躲在闺房里看,看《牡丹亭》,看《西厢记》,看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她会一个人怔怔地坐很久。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跟她说“良辰美景奈何天”的人。

那个人后来来了。

虞梁梦是外乡人。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关心。他出现在临訚城的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藤箱,站在苏家义学的门口,问:“这里还收人吗?”

苏冬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义学是给穷人家的孩子开的,你多大了?”

“十九。”虞梁梦说,“我……我想教诗。”

苏冬潮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要“教诗”的人。

“你会写诗?”

虞梁梦从藤箱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苏冬潮接过来,翻开一看,字倒是写得不错,清秀有力。纸上写着几首七绝,写的是江南的烟雨、春天的落花、深闺的怨妇。

苏冬潮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的?”

“是。”

“你这诗……”苏冬潮斟酌了一下措辞,“格律倒是工整,只是内容嘛,尽是些伤春悲秋的东西,没什么鸿鹄之志。”

虞梁梦笑了笑,没说话。

苏冬潮到底还是让他留下来了。义学缺人手,何况这人虽然写的诗不怎么样,但肚子里是有学问的。四书五经,诗云子曰,他都能讲,讲得还不差。

秋濯第一次见到虞梁梦,是在义学的院子里。

那天她去给哥哥送饭,经过学堂的窗户,听见里面有人念诗。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淌过石头,清清泠泠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念的是李商隐的《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秋濯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忽然觉得脸热。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端着食盒快步走了,连哥哥的书房都没进,径直回了家。

后来她常去义学。

名义上是给哥哥送饭,实际上是去听那个人念诗。她躲在窗户后面,不让他看见,也不敢让人知道。虞梁梦的声音有一种魔力,能把那些古人的字句念成活生生的东西,好像李商隐就站在面前,对着她一个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

有一天,她没有躲好。

虞梁梦念完一首诗,推窗透气,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秋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想跑,脚却不听使唤,钉在地上一样。

虞梁梦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你是苏家的大小姐?”他问。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念的诗,你都听见了?”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虞梁梦靠在窗框上,歪着头看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秋濯想说“好听”,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世上真有‘灵犀’这东西吗?”

虞梁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真。

“有。”他说。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虞梁梦开始给秋濯写信。不是托人转交,是趁着没人的时候,亲自送到苏家大宅的后门,塞进门缝里。信上写着诗,不是古人的,是他自己写的。写给她的。

秋濯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心怦怦跳了很久。她躲在闺房里,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才肯把它折好,藏在枕头底下。

她回信。写的是她自己的诗——其实不算诗,是些散乱的句子,像梦里说的话,支离破碎的,但她觉得他能懂。

虞梁梦果然能懂。

他给她写:“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她回他:“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巷子、一道墙,写信,写诗,写那些说不出口又憋在心里的话。

苏冬潮不知道。

苏敬洲也不知道。

只有那只塞信的门缝知道,只有枕下那些泛黄的信纸知道,只有月亮知道。

后来有一天,虞梁梦在信里写了一句话。

“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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