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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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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年点了点头。子兮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苏年还站在雨里,手里撑着那把伞,伞歪向已经空了的那个位置。子兮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她没有叫停马车,也没有挥手。她只是看着,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车上,子兮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从水田变旱地,从低矮的瓦房变成灰扑扑的土墙。她想起沈暮信里写的那些话——“北城是很热闹的,我画得出它的轮廓,但声音、颜色、光,可永远无本领画出了。”

她不知道北城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去过。她只知道沈暮在那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做着她不知道的事。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簪,木簪凉凉的,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她低下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很想哭。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还没有见到沈暮。

信是在子兮到北平的第三天到的。

沈暮那天训练结束得晚。她回到宿舍,倒在床上,连衣服都不想脱。君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陵来的。”君泽说。

沈暮从床上弹起来,抢过那封信。信封上是子兮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是怕她认不出来。沈暮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眼看见了那行字——“下个月,我来北平。月官园来演出,在广和楼。你来看吗?”

沈暮的手开始发抖。她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信在路上走了太久。子兮到了,信才到。她不知道子兮是什么时候到的,不知道月官园什么时候演出,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子兮来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了。她在北城,在同一个城市,和她吹一样的风,晒一样的太阳,走一样的路。她不知道她在哪。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沈暮在军校的训练场上,心不在焉。教官骂了她三次,她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封信,都是那行字——“你来看吗?”她当然想去看。她做梦都想去看。可是她不能。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她不能缺席。她是沈行知的女儿,她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都有人在等。她不能走错。

下训后,沈暮去了沈朝的住处。沈朝坐在书房里,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沈暮脸色不好,放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了?”沈朝问。

沈暮把那封信递给他。沈朝接过来,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看?”他问。

沈暮点了点头。

“明天?”沈朝又问。

沈暮又点了点头。

沈朝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替你去。”他说。

沈暮愣住了。“你替我去?你怎么替?你又不是我。明天是毕业典礼。”

沈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般高矮,一样的眉眼。沈朝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

“我们站在一起,连父亲都分不清谁是谁。”他说,“我替你去参加毕业典礼,不会有人发现。”

沈暮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沈朝说的对。她们太像了。像到她自己有时候照镜子都会恍惚。

“可是……”她还是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沈朝打断她,“你去看她。我替你去。一天而已,不会有事。”

“哥。”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沈朝笑了笑,把她推出书房。“去吧,去换身衣裳。明天一早,我去替你。”

沈暮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朝关上门。她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知道沈朝在翻她的军装。那是她明天要穿的衣裳,藏青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徽章。沈朝要穿着它,替她站在队列里,替她听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训话,替她接过那张属于她的毕业证书。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被发现,也许是怕沈朝替她承担了本该她承担的东西。也许只是怕——她说不清楚。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沈朝穿上了沈暮的军装。

沈朝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藏青色的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他比沈暮高一点点,但瘦,瘦得军装挂在身上有些空荡。他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镜子里的人,像沈暮,又不完全像。她们的面容是十分像的,可眼底有些东西始终不像,但足够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领口那枚徽章。凉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穿着军装从外面回来,他和沈暮站在门口接他。父亲把帽子摘下来,戴在沈暮头上,太大了,歪到一边。沈暮咯咯地笑。他站在旁边,看着那顶帽子,没有说话。他也想戴。但他的身体不允许。别说当兵,连跑几步都要喘半天。父亲从来不提让他从军的事。他也没有提过。他知道自己不行。

可现在他穿着这身军装。不是他的,是妹妹的。但管它呢,他穿着。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出门。

君泽在门口等着。他看见沈朝出来,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不是沈暮,但他没有说话。沈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君泽低下头,拉开车门。沈朝上了车。

车子驶向军校。沈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北城的街道很宽,宽得空旷。两边的房子是灰砖砌的,高高低低的。街上的人走得很快,低着头,缩着脖子。他忽然想起江陵,想起沈公馆院子里那棵槐树,想起回廊里的阳光,想起沈暮在院子里练功的样子。一拳一脚,虎虎生风。他坐在回廊里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她想保护他。从小就想。他被欺负的时候,她挡在他前面,对那几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说:“你们再欺负我哥,我就让我爹把你们抓起来。”那几个男孩跑了。她转过身,看着他,拍拍手上的灰。“哥,你别怕。有我在。”他看着她,想说“我才是哥哥”,想说“应该我保护你”。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说“好”。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妹妹比他强。不是比他强一点点,是强很多。她能做到他永远做不到的事。比如穿军装,比如上战场,比如活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做不到。他只能坐在回廊里看书,替她担心,替她祈祷。现在他穿着她的军装,替她去参加毕业典礼。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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