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面颊凹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子兮看见她的时候，认出的究竟是她，还是沈朝。她不知道，那声“阿暮”，是叫给谁听的。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君泽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他听见屋里没有声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凝初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白白的，瘦瘦的。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停。

捡到圆圆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一九三一年，春。江陵的春天来得慢，三月了，风还是凉的。月官园门口的灯笼换了一对新的，红彤彤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生意不好。师父走了之后，老茶客少了大半。苏年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来算去，账本上的数字总是不见长。子兮上台，台下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人，嗑瓜子的声音比掌声还大。

那天下了戏，子兮从后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官园后门口那盏，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她低着头走路，想着明天的戏码。明天唱《宇宙锋》，师父教过她，但从来没有在台上唱过。她怕唱不好。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猫叫，又不像。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巷口的台阶上传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她走过去，借着远处那盏灯的光，看见一个包袱。

碎花布的包袱，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声音从包袱里传出来，细细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猫。子兮蹲下来，伸出手，把包袱掀开一条缝。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孩子很小，小到不知道出生了几天。她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很小声，像没有力气了。子兮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包袱整个打开，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裹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棉被上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生于正月十八，求好心人收养。”

正月十八。今天是正月二十五。孩子才出生七天。子兮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子兮站在那里，抱着这个孩子，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有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看着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子兮的眼眶红了。她把孩子裹紧一些，抱在怀里，转过身，走回了月官园。

苏年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子兮抱着一个包袱走进来。她愣住了。“这是什么？”她放下笔，走过来。子兮把包袱掀开一条缝，苏年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愣住了。“哪里来的？”她问。子兮说：“后门台阶上。”苏年伸出手，想碰碰那个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看着子兮，子兮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年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子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留下。”她说。

苏年没有问怎么养，没有问住哪里，没有问她一个人带不带得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子兮把孩子抱回了自己的小屋。她把孩子放在床上，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替孩子擦脸。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子兮一边擦，一边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呢？”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子兮想了想，说：“就叫圆圆吧。圆圆，圆圆满满，不缺角。”

圆圆听不懂。她只是看着子兮，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子兮把她抱起来，放在床的最里面，用被子围了一圈，怕她滚下来。然后她躺在旁边，侧过身，看着圆圆的脸。圆圆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子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圆圆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子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她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擦了擦脸，把圆圆的手轻轻掰开，站起来，走到桌前。她铺开信纸，拿起笔。她写了一行字——“我捡了一个孩子。她叫圆圆。她很乖。”

她想写给沈暮。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沈暮已经不在了。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她坐了一会儿，又铺开一张信纸，重新写——“我捡了一个孩子，她叫圆圆。”她写到这里，停了笔。她不知道该写给谁。她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告诉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这封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地址。她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压在沈暮写来的那些信上面。

第二天，苏年送来了几件旧衣裳、一罐奶粉、一张小床。她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走开了。子兮打开门，看见那些东西，知道是苏年送的。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东西搬进去，把圆圆抱起来，放在那张小床上。圆圆睁着眼睛，看着她，嘴里吐出一个奶泡。

子兮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