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有俸禄,这位神官大人,不如您先告诉我,我每日要做什么?当值几个时辰?几时点卯?何时放衙?”
“……”
小满歪着脑袋,“你看,这你都答不上来,你真是神么?”
见她仍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份,云青无奈道:“要怎么你才信?”
“你变一块金子给我看看。”
“这不难。”云青睇她一眼,“但你得答应我,不许拿走”
小满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口答应:“你变。”
只见响指声清脆一记。
须臾之间,桌上多出了一块金锭!
小满惊得两眼放光,比烛火映照着还要明亮,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
又一声响指。
须臾之间,金锭子消失在木桌上,无影无踪。
云青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早料到她鬼机灵,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拿了金锭子,乱了你们人间钱货之法,那我便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她撇开脸,云青状似可惜道:“本想带你去幽都逛逛的,但按照你现在身份还不行,去了那也摸不到闻不着,走也不能走一步,总不能干看着。等我寻到了法子,你当了灵使,带你去昌宁大街吃东西?”
“好啊!”小满兴奋得眸光熠熠。
“那你是答应做灵使了?”
“自然!”小满满口答应,心里却打着小算盘:管他什么君子一言,她又不是什么君子,先去那地方看一眼,这小神仙看起来也有点本事,不如先去探一探,回头再反悔也不迟!
“那咱们……”他把这褙子递了过去,“后会有期!”
小满接过,那原先被扯开的口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俨然是三节竹子带着五片竹叶,有些难看,针脚既不细密也不均匀,但他怎么知道她想要绣上竹子的……
“你这……”
再抬头,人早就不在了。
看着空荡荡的凳子,恢复安静的屋子,小满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如擂。
这一切是真的?
她误打误撞,好像真的见到了神……
从来神祇都是被供奉于高台之上,高高在上衣袂飘飘的模样。
怎么会是他这个样子?
那日一别,小满很是期盼,这一潭死水的生活或许是能有些别的什么乐趣。可日复一日,她照常去孟家木作当她的伙计,歇了工便送岳娘子出摊,照常在家里备一些果子,跑跑腿补补小摊儿上的货。
岳娘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小满——下午你去摊上照看着,我得去采买些梅子、杏子,这时节梅子最是好了……”正要出门又折返,看着房梁思索了一会儿,“对了,你上次看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咱们做的白梅就卖得很好。”
“《四时纂要》?”
岳娘子也不知是不是,只交代她:“你看看还有什么可做的,过些日子就是学子赶考的时候了,到时候路过咱们绥县,咱们添些个新果子,兴许也能多些生意。”
“好——”
这日子与往常似乎别无二致,仿佛灯下一晚不过是南柯一梦。
岳娘子不知看到了什么,在外间惊叹道:“哎哟!你这上火还没好呢?”
“快了快了,我明天就再不吃龙眼了。”她随口搪塞过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幽都之下,有人正在为着这件事四处查问探访。
*
幽都忘忧楼终日热闹非凡,上下九层没有哪一层空过,此时不过是清晨,就已经有不少人出入其间,有几人携友在楼下望着顶楼扼腕叹息,“又没抢到千里台的位置……”
旁人叹道:“今日晨钟一敲我就跑来了,谁料到今日考的是音律!失策,失策呀!”
是啊,幽都谁人不知这忘忧楼的名声,知忘忧楼的又有谁人不知千里台这观景佳处,只是千里台只在顶楼设了四处,向来是供不应求,有价无市,自然只能通过谜题来为难人。
此刻西面的千里台,一老叟双手扶着栏杆,凭栏远眺,震撼于眼前碧的波浩渺百里胜景。
“老夫活了那么久,没曾想死后才登上这般高楼,得见此景!这么高哟,岂不是能俯瞰整个幽都了?”
身侧一蓝衣男子道:“非也非也,恩人您看那边。”
老叟顺着男子所指之处望过去,只见重重云雾缭绕之下,忽隐忽现着玄色和金光,却看不真切。
正想问,就听到蓝衣男子同样望着那方向,言语中满是敬仰道:“那便是九幽台,幽都的神族大殿,冥帝居所。饶是您到了忘忧楼屋脊之上,也难窥其全貌啊。”
彼时耳畔忽闻叫声清脆嘹亮,宛若玉笛,目光所及是一群白鹤掠空而过,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除了那云雾之中的人和它们自己。
它们不过是途径此处,很快飞过了昌宁大街,经过两侧挂着宫灯的长拱桥,飞上玉砌高阔的阶梯,扶摇直上,终于得见这耸入云天的宫墙,白墙缠绕着金纹,黑色琉璃瓦宛若坚硬的铠甲在光照下闪着幽冷的光泽,气势磅礴让人心生敬畏,兽头鸱吻浑厚大气,正宫门大开,上书广祁门三字,灿比金光。
群鹤飞越其上,再往东北方向而去,终于落在一水草丰茂之处,这便是神宫兰池。一旁还有许多通体雪白、目若黄金的文马正在低头吃草,时不时轻轻甩动尾巴,都在享受此刻的宁静和谐。
出了此处,穿过三道宫门,便是幽都众神的议事大殿——北阴殿。
文武百官有序列位于殿前,正前方御阶之上,一人着玄锦华服,上有金线纹制的云气纹。幽都众神官官服皆有云纹,纹样因官职各不相同,能绣上云气纹的却只有一位,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样式,却减轻不了半分其主人身上令人望而生畏的冷硬肃杀之气。
此为上古神之一的幽都之主,冥界帝君——与山。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现今多大岁数,似乎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如今在他的脸上已经很难再见什么波澜,浑身只余下千帆散去沉淀下来的苍凉。
只见他的目光睥睨着下方的众神官,低沉威严的嗓音在大殿之上缓缓传开:“若无其他要事,雁集、元策留下,其他人便散了吧。”
众官员齐声言道告退之后,混杂着一些稀碎的声音。
“兰秋!兰秋!你稍老夫一程!”
“不愧是兰秋神女,好生厉害!”
“哪位神官可以带带我啊,我来时已是费劲了。”
“快快跟上张允!他厉害呢!”
……
各种声音交杂着,但也很快就都离开了大殿。
神宫距离各位神官的住处都很远,加之途径忘川,而在忘川之上使用穿云术要花上比平日里至少多出五倍的神力,故而原先上朝都是由宫中兰池内的灵骑接送,文官白鹤,武将文马。但每月廿五,兰池内的神灵都要休养生息,因此纵使穿云术损耗体力巨大,大家今日还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