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道廊柱一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云青这才回神。
视线落在掌心——那枚定魂珠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在手心,发出粼粼温润的光泽。
他握紧,又松开。
杨不渔的声音幽怨地透过屏风传来:“龙伯人的梆子声怎么又这么大,吵得我都看不下书,不才有人拿这事儿向帝君参了一本么?”
“嗯,新来的吧。”
云青心不在焉的回答,脑海里反复回想雁集今天的语气和神态,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才经过天雷就要去凡间,这样亟不可待……估摸着是要趁热打铁,把人间的那趟劫难渡过去,升了神阶好快些回归幽都。
怕的是幽都的异动发生在血河大将军不在神位的时候。
他得赶紧去人间,找温小满。
*
五月十五,宜嫁娶,宜祈福求嗣。
寅时三刻,孟家院内正忙碌着,廊下、门楣的红绸告示着神明——这里即将要迎来一件大喜事,夜风经过,红绸扑簌簌地抖动起来,红灯笼在昏暗的夜色中摇摇晃晃。
东间,孟怀玉端坐于镜前,喜娘正在给她细细描眉,身侧后方的椸枷架是父亲在她十二岁时亲手所作,此刻,上面挂着喜庆的婚服,牡丹蝴蝶栩栩如生。
早在寅时正刻,母亲就过来把她叫醒,今日她就要嫁作陈家妇,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
上月此日,六礼终于行到了第五礼——请期。
算命先生捻着那缕恰到好处的山羊胡子,拖长了调子的话还在耳边,“此月十五,正值天德月合,朱雀衔喜。卯时迎亲可避天沟食日之煞,辰时拜堂正应‘双宿双栖星户照,三星拱照满堂春’,宜以红绸裹铜镜压轿前,撒五谷以避邪祟,新人行三拜时需面东南方,借紫气东来之势,定保百年好合,子孙绵长!”
她当时听着双颊微热,却一字不落地记着。
再过半个时辰,那个人就要来了。
阿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轻翘,红烛映照满脸欢喜。
“阿玉——阿玉!”
屋外,孟怀安急切的声音让她的笑突然滞在面上。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推门而入。
“哥?怎么了?”孟怀玉站起来望向兄长,他素来稳重,平日里从没有见过他这般失态,面上既严肃又愤怒。
“陈家大哥来了,他说…….”孟怀安吞咽了一下,望向妹妹的双眼此刻满是心疼,“陈居找不到了。”
阿玉愣了一下。
“什么叫找不到了?”
“陈家人声称他陈居入了夜就没出过门,如今却遍寻无果,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玉身形微微一颤,玉颜粉黛的面容顷刻破碎得一塌糊涂,她望向兄长,又看向桌上的红妆,似乎一时间脑海里还来不及做任何猜测,心头确如被人紧攥住一般窒息疼痛,她摇了摇头,气急不解到深处竟笑了,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乱响。
笑着笑着,眼泪竟流了下来。
“阿玉,大家都——”孟怀安担忧地上前想要扶住她。
阿玉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阿玉!”
……
次日一早,巡田的农夫在贺村发现了一句溺水的尸身,叫声惊飞一树寒鸦。
辰时,陈家红烛换白烛,哭声穿透浓浓的晨雾,惊得路过的黄狗都夹紧了尾巴。
孟家已经撤下了所有喜宴的陈设,喜绸换丧幡,昨夜还红烛高照的喜堂,此刻空荡荡的,张灯结彩、红烛暖帐——倒似惊梦一场。
孟怀安送走大夫回来,正好碰到温小满从妹妹房内出来。
他脚步顿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满轻轻将房门合上,转头才看见他。孟怀安眼下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她食指在唇边比了下,示意他别说话,一直往旁走了几步,离房门远了些,才道:“一直哭着呢,哪里肯睡?不过你母亲在里面,不用担心。”
孟怀安点点头,喉结动了动,目光还留在妹妹的房门上。
“陈三那边……”小满顿了顿,“有什么消息了吗?”
孟怀安收了目光,示意她往外走。
走出屋檐下到了天光亮处,小满才注意到孟怀安的衣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下巴冒出一片胡茬,他是最喜洁净的人……听闻阿玉父亲早早就赶往衙署,一路奔波,没坐下片刻又去安抚陈家。
全家上下心力交瘁。她能做的也就只是在她身边陪着阿玉了。
孟怀安突然压低了声音:“听仵作说,陈三是在茂河下游被发现的。”
小满一愣。
“茂河?”小满顿时抬头,目光清明,“他三更半夜的做什么要去茂河?茂河桥上过去就是出城的路,大婚在即,陈居怎么可能出城?!”
“这便是其中蹊跷。”
“官府也知道了?”
孟怀安点点头,“官府已经立案侦查。”
这一番话,叫小满回家的路上都魂不守舍。
怎么可能呢?
大婚、半夜、过河、出城……这几个场景怎么会出现在一起?还是在那个书呆子陈居身上?
他是个最守规矩的人,平日里晚半刻坐堂都要罚自己多温书一个时辰。
拐过街角时,一老头不知怎么着突然倒在地上,她正欲跑过去,却突然刹住脚步——
只见一缕幽魂从老头身体中抽离出来,站在一侧看着倒下的自己,似乎是察觉到小满的视线,他目光探过来,眼神空洞恍然。
小满瞬间浑身发冷,这一刻,她有一种感觉,下一刻这缕幽魂就会朝自己飘过来,攀在自己肩头!
小满头皮一炸,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