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黑林幽幽,已经再无任何住宅,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只见雁集衣袍下的五指戟张,只消几下翻腕,一时间风起云涌,地上的落叶也被卷起,仿佛狂风自九霄倾斜而下,随着他的掌心往前一推,这一掌游刃有余毫不费力,赤红将浓稠如墨的雾气轰然在周身散开,随之传来的还有一些奇怪尖锐的惨叫声。
小满忙问:“这是什么声音?”
“林外小精怪,不足为奇。”
云青两指划开虚空,璀璨星河一般的幽蓝如天幕一般垂落,流转出冰蓝色光晕。
“抓紧。”
小满看着云青施法的双手,一时间犯了难,双手试探性地攥紧他腰上的衣袍,“抓、抓哪?衣服行吗?”
云青二话不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腰间重重一按。
感受到少年腰腹间传来的温度,小满的手连同身子一起僵住了。
“你得抓着我这个人结界才能认你。”话落,云青感觉到不对劲,垂眸看到这丫头的五指微曲不敢合拢的僵硬状态,只觉得好玩,低低笑道,“这可没你们那么多规矩,命比较重要吧温小满?”
雁集在前头催促,“磨蹭。”
“这就走——”
“啊——”小满的叫声淹没在呼啸的风中。
一刹那,她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腾空托起,低头一瞧几乎魂飞魄散——脚下除了冰晶幽蓝的光什么也没有,吓得半张脸紧紧贴着云青的脊背,两只手拼命地箍住他的腰身,眼睛闭得死死的。
话本不是说神仙都腾云的吗?这分明是乘着摧枯拉朽的灵力洪流就走了!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地下吗——怎么会有云啊——”耳侧风声太大,她扯着嗓子问。
“地下?那是你们人间话本的说法罢了,不过是另外一个你们不知晓的地方。”
突然,身侧的光影暗了下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贴着她附近的结界游走,四周空气被搅乱一般,光影还在晃动。小满死死闭着眼,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心,直到这诡异的压迫感消失,才敢战战兢兢地睁开一条缝——
“啊——!”
“云青云青!”
“什么东西——啊!救命!”
“它是不是要把这个结界吃了?!”
风声太大,云青只能在前面扯着嗓子,无奈道,“闭眼!它哪里是要吃结界,它是要吃你!”
话音刚落就发出闷哼一声,腰间的两只胳膊几乎要把他的腰箍断,耐着性子补了一句,“你在我身后,它们就奈何不了你。”
小满埋着脑袋,再也没敢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袭来,小满只觉得耳畔风声发出尖锐的呼啸——他们正在急速下坠。她这次再也不感松开半分,直到鞋底传来踏实的触感.
鞋子触地的瞬间,碎石的“喀拉喀拉”声连叠着响起。他们终于落地在一条极宽广的河岸。
云青一把扶住腿软的小满,“你还好?”
小满哭丧着个脸,吸了吸鼻子,“还、还好。”
不料,她这一吸气,鼻间就嗅到了一些诡异交织的气息——腐朽的味道时而掺杂着茶叶一般的清香,但又偶尔裹挟着刺鼻的咸腥味,眼前河面平静无浪,但河水向下流淌得极快,似乎水下汹涌异常,有无数只手在墨绿色水底疯狂撕扯。
“当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面踏碎的声响,夹杂着巨物移动的风声,小满正想回头却被云青拦腰拽开,只见雁集的掌风劈过耳际,她忍不住被掌风震得缩颈埋头。
“砰——”
身后传来巨物落地的闷砸声。
小满回头一看,只见一段如巨蟒的藤蔓正在慢慢往林子里缩回去,在地上拖动出黑色的粘稠液体,而被雁集一掌斩下的藤首就滚在几步开外——比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还要硕大,断口处的黑色粘液还在汩汩流出。
雁集缓步上前,高大的阴影投在狰狞的断面上,面色沉沉地俯视着正狼狈抽搐的这一团。
云青毫不避讳地上前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藤目道,“这东西好像变厉害了,嗯?”说着用木棍戳了一下,那截棍子便被它吸了进去,收缩、绞紧,发出碎裂的声响,原来身上跳动的竟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分布的腔口。
小满瞧着这东西好像确实动不了了,这才慢慢挪过来,蹲在云青身边。
在空中睁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好多个这样的脑袋,像是蚂蟥闻到了血腥慢慢蠕动着脑袋凑过来,又似乎没办法完全靠近,被云青周身的幽蓝结界挡住了,下身像正在蜕皮的巨蟒,斑驳丑陋,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抽搐。
不过这东西似乎没有嘴,发出的声音却刺耳尖锐,让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位跛脚老翁拉的断弦二胡,令人头皮发麻,拉到极致猛地崩断,发出“吱呀——咔——”的锐响
“你这会儿不怕了?还敢凑那么近?”云青促狭道。
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要废了,耳朵也聋了个七七八八。
他算是看明白了,但凡发现眼前对自己的性命没了威胁,这丫头就长胆子了。
小满看向云青,“它死了?”
云青示意她往地上的痕迹看,“回去养脑袋了,只稍一个月,这东西又能长出来。”
雁集负手而立,锐利的双眸望向林中许久才转身,“先走吧。”
从河岸往东走约莫百步,雾气渐散,不远处传来马匹喘气的呼哧声。
数十匹目若黄金的马匹昂首而立,赤鬣而身白,正因生人靠近而微微躁动。
雁集走上前,马群霎时静默下来,他走向其中最为温顺的一匹,牵出来走向小满,“会骑马吗?”
“骑过驴。”小满不以为然,目光从文马的鬃毛扫到马背,忍不住抬手轻抚,转头看向雁集,“应当差不多?”
雁集把缰绳递给她,道:“差不多。”
云青见小满有了安排,眉梢一挑,自己挑马去了。
小满灵活地上了马背,白马随即打了个响鼻,她俯下身趴在马背上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看到侧后方的雁集正好转身,抬手示意一个阴兵上前来。
“雁将军。”
雁集沉声道,“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离魂障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上报血河殿。”
“遵命!”
小满抬起头,脑海里想起来方才云青说那藤蔓一样的怪物比原先要厉害了一些,他们这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
*
文马穿云而行,载着他们穿过忘川和重重宫阙,直至抵达了九幽台,有一位神官已在等候。
雁集唤他“元策”。
小满进殿后惊觉——整个大殿空旷得近乎荒凉,墨玉宝座孤悬高台,扶手雕刻着某种鸟类的脑袋,其后也没有屏风遮挡,唯有一人高的金鹤香炉青烟袅袅,这个帝君仿佛不需要什么仪仗排场,也不留什么痕迹。
突然,侍从凭空出现在玉阶下对众人道:“请诸位稍候片刻,帝君马上就来。”
雁集颔首,“有劳。”
小满扔在四处打量,忽然视线停在一处——东侧有一方巨型汉白玉日晷,可是大殿上方是金色的屋顶,顶上并无日光,日晷之上却似有屋外的日头照着一般,更诡异的是,这样大的石头竟然浮在空中!
云青见小满左顾右盼地探头张望,顿时觉得好玩,笑问:“比你们人间皇宫如何?”
小满顿时敛起神色,虽没见过皇宫又不愿落下风,假模假式道,“也就……还行吧。”
云青笑笑,又想起什么,侧耳道:“帝君还算好说话,你别害怕。”
“我怕什么?他管的是鬼,我可是人。”
话音才落,另一道声音自虚空中荡开——
“云青,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年?”
小满脊背一麻,这声音浑厚深沉,让小满想起了云济寺里的大钟,凛然不可冒犯。
小满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玄袍绣金的高大身影突然从墨玉宝座旁走出来,似乎是穿透了什么东西,他的容貌与三四十岁的男子无异,轮廓深邃,双眼若寒潭映月,倦怠又透出不容忤逆的威慑力。
众人齐齐朝帝君行礼参拜。
雁集偏头朝云青投去视线,只见这小子摸摸鼻子,罕见地不敢吱声。
小满没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脚尖往云青那边挪了挪,“你跟你们老大都认识啊?”
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