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门外探着脑袋看了几眼,饶是想歇脚也不敢进去,把肩头的包袱往上掂了掂,转身继续往北走了。
这一路上很是开阔,群山在前方与她的距离还很远,看着也不似他们绥县那般险峻陡峭,而是连绵起伏地卧在夜色之中,山脊的轮廓恍惚间像是巨人趴卧,彼时暮云静静地散落在天上,漫天星斗低垂着,倒像是群山的锦被。
她边走边想,原先在爹留下的诗书中看到的那句“星垂平野阔”,大抵就是这般景象吧?
这片刻的自在还未让小满喜悦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就让她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不对劲——暮云并没有流动的迹象,这阵风还裹挟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暖的,烧过的,有些呛鼻的……焚烧纸钱的味道!
小满脚步徒然一顿,脊背也瞬间爬上细密的凉意。
风中的“沙沙”声细微但清晰,似乎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渐渐地,她听出那是什么踏在地面的声音,远远的拖沓而来。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脚步加快,却察觉那股风愈发清晰,仿佛已经贴上她的耳边,跟着她。
感觉到耳边贴上腐臭和阴寒,小满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下,那个东西的脸森然出现在视线中!
一张嘴被拉成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形,露出里面如不规则锯齿般的尖牙,双目的瞳孔不同寻常的大,像是化开的墨……
她还来不及看清整张脸,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一下,腿已经先于脑子后退。
“啊”地一声大叫,撒腿就跑!
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咚、咚、咚!重的像是有人在她胸腔擂鼓。
“嘻——”
风声呼啸在耳边,忽然传来了尖尖细细的笑声,从后脑贴来,“好久……没见到活人了。”
小满不敢停下,心里拼命地喊: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
慌乱中,她察觉到怀中传来一阵异动——捕魂袋!
忙摸出捕魂袋,抖着手扯开袋口,反手向身后一扬——
毫无反应!
这东西到怎么用啊!
“跑呀……再跑快些。”
小满心急如焚,那声音却如影随行,有时候近得尖锐到像能划破她的耳膜,有时候又缥缈得像是还离她很远,可腐烂和纸钱焚烧的气息死死地包围着她,怎么跑都甩不掉。
前方仿佛永无尽头……
突然,荒草在眼前挡住了去路,足足两人高,密不透风如一堵墙。
小满一头扎了进去,草叶像刀子划过了她的脸和胳膊,火辣辣的同感很快被急促的心跳掩盖,她甚至感觉到有温热的鲜血流下来。
她顾不上那么多,世界里只有不断地拨开眼前的荒草、喉咙里铁锈般的腥味,还有……身后始终扎在她的耳膜里,那声尖细的笑声。
“等你跑累了,心跳得最厉害的时候……”
“就是味道最鲜美的时候……”
不行,她必须要找个时机使用百灵障。
耳边呼啸不止,杂草的唰唰声杂乱地的在耳边拍打,身后的拖沓声又在逼近!
一股气息逼近她的后颈,就像一直长了毛的手。
这些都暂时顾不上了,脑子里反复回想法诀——
就是现在!
在这只鬼的枯爪堪堪触到她后颈的刹那,她骤然旋身,双手抖得几乎对不准,却还是咬牙结印,右手猛地翻掌压下左手掌心——丝丝缕缕金光缠上颤抖的指节,她嘶声低叱:“北阴护佑,百灵为障!”。
一时间,一道金光霎时亮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她的身前,朝那只鬼推去!
那鬼尖啸一声,在距离不到一步之处被轰然逼退,重重击倒在地。
小满睁开眼,只见他瘫坐一般坐在地上,一只腿屈起,四肢像树枝一般枯瘦,枯树干一般的腿,一只站立着,另一只腿软趴趴拖在地面,布满焦黑的灼痕和脆裂的纹路,那双本就诡异的瞳孔中竟然也能露出惊恐的神色,旋即化作一团黑烟,消失不见。
金光散去。
小满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她一手撑在膝盖上,正了正背在肩上的包袱,大口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她直起身,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还在抖。
过了几息,她终于抬头,环顾四周——
方才将她的脸划得生疼的荒草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月光如常一般静静地铺在开阔的野地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又摸了下脸颊——伤口竟然也都消失了……
“是幻象?”小满喃喃道。
小满再次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光散去的余温,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战栗,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楚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余光中看见一个跳动的东西。
是她的捕魂袋!
她急忙捡起地上的捕魂袋,在眼前晃了晃——袋中竟泛出一阵一阵的微光。
抓住了?!
是要先把游魂挫上一挫,捕魂袋才有效?
意识到这一点,小满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成就感。
“真的是能进不能出?”她惊奇地弹了一记袋子,那粒微光又是一阵跳动,“再动就把你烤了!”
话落,微光再也没亮起来,可算是消停了。
她难掩激动地将捕魂袋系好,塞入怀中,方才的惊魂未定也在这一刻被平复了大半。
轻柔的夜风拂过,她立马四下张望,抬头见流云微动,周遭并无异样,心下才安定下来,
北辰在正北方向低悬,弦月位于东方清辉如水,方才那一通乱跑,全然不辩方位,现下瞧着,还当真是偏了个彻彻底底。
小满站起身,视线下落——
方才坐着的位置是一处小土坡,看不到坡下的光景,站起来往下远眺接下来要走的方位,竟然毫无征兆地横亘着一片沉静的村庄,有一处还亮着灯。
她赶紧翻出地图,上方确实画着一处村落——景和村。再看着距离,此处再往北走三日,就能到京城。
那帝君到所言非虚,没吓唬她,这术法的损耗实在让她吃不消,这般消耗下去,只怕明日她也得跟那枯瘦鬼一样。
得去村里找个人家借宿一晚,总能比城内的客舍便宜许多。
小满放心地收起图纸,从包里翻出一块胡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忽然自觉好笑——方才命都快没了,这会儿居然能吃着东西、算着住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