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红色灯笼还亮着。
烛火在灯笼里摇曳,剪纸的人形在火光中扭曲,四肢扭成不正常的弧度。
段归笙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些灯笼同时晃动了一下。
烛火压下去,又蹿上来,焰色从橘红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
那个暗红色的印记还在,圆形的,大小和一枚硬币差不多。
印记的中心有温度,温热的,像是有人用手心贴着她的手心,把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头,把那个印记藏在掌心里。
宋磊从她身后跟上来,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把菜刀。
他的脸色在红光中显得格外难看,颧骨下方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接下来怎么做?”宋磊的声音有些哑。
段归笙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走廊中央,偏头看着墙壁上那些灯笼,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去完成剩下的十五个心愿。”
“怎么完成?一个一个地找?”王浩推了推眼镜,从灵堂里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那扇贴着囍字的门。
门板合拢的时候,那两张囍字中间贴着的黑白照片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又慢慢落回去。
段归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牙齿,托在手心里看了看。
金色的牙齿在灯笼的红光中发出刺目的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把牙齿凑近了看。
“慈心孤儿院,院长留念——我欠她们的,我会还。”
最后那半句话是之前没有的。
段归笙盯着那行新出现的字看了两秒,把牙齿重新装进口袋里,拉上拉链。
“走吧。”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每一扇门上的眼睛图案都还在,瞳孔的黑色比之前更深了。
经过第七扇门的时候,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段归笙停下来,偏头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的眼睛瞳孔转了一下,正对着她的方向。
“归笙姐姐……”门板后面的声音很细很细,“我的鞋子不见了……你帮我找找鞋子好不好?”
这是另一个孩子的声音,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
“你叫什么名字?”段归笙蹲下来,把耳朵贴近门板。
“我叫小糯米。我的鞋子是一双红色的皮鞋,上面有蝴蝶结。院长妈妈说我穿那双鞋子最好看,可是她把我的鞋子拿走了,我找不到了。”
段归笙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第二扇门后面传来声音。
“归笙姐姐,我的发卡不见了……蓝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
走了五步,第三扇门后面传来声音。
“归笙姐姐,我的布娃娃不见了……她叫小花,她的裙子是红色的……”
段归笙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头侧向左边,听着那些从门板后面传来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一扇接一扇。
段归笙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面对跟在她身后的宋磊和王浩。
“她们的心愿不是报仇。”
宋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们不要院长尝一遍她们尝过的滋味。”段归笙偏了偏头,目光从宋磊身上移到王浩身上,又从王浩身上移回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门,“她们要的是自己的东西。那些被院长拿走的、属于她们自己的、普通的东西。”
“纸人刚才在灵堂里说的那些是院长对她们做的事,不是她们的心愿。她们的心愿更小,更简单。”
段归笙抬起手,指了指刚才经过的那几扇门。
“小糯米要她的红色皮鞋。另一个孩子要她的蓝色发卡。还有一个要她的布娃娃。她们不要院长死,不要院长疼,她们要自己的东西回来。”
宋磊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王浩推了推眼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眨了好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冰冷的走廊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那这些东西在哪里?”
段归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牙齿,托在手心里。
牙齿上的金光在走廊里铺开,沿着地面向前蔓延。
金光蔓延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钻进了墙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里。
裂缝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通道的尽头有光,更柔和的、更温暖,像黄昏时分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夕阳。
段归笙侧身挤进那条通道,肩膀蹭着两边粗糙的墙壁,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蹭上去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二十步,通道突然变宽了。
她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方米。墙壁刷着淡粉色的漆,漆面剥落得很厉害,露出下面发灰的墙体。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地毯,地毯是白色的,边角泛黄,上面散落着各种东西。
红色的皮鞋,蝴蝶结已经松了,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蓝色的发卡,小花掉了两片花瓣,剩下的花瓣颜色发暗。
布娃娃,红裙子褪成了粉色,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露出下面白布做的底。
还有围巾、手套、梳子、镜子、铅笔、图画本。
满满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段归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偏了偏头。
“这是院长的收藏室。”宋磊从她身后挤进来,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满地的物品,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她把孩子们的东西都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