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归笙在休息室的床上坐了很久。

床头柜上的那杯蜂蜜水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淡黄色的水渍。

窗帘半拉着，外面那片白色的虚空永远是一个样子，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让人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的红绳，晃了晃，铃铛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响。

叮——

和孤儿院里那些孩子的铃声不太一样，这个声音更清亮，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诡异感。

慕池在半个小时前走了。

他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系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去某个副本签个到。

“你是BOSS还要签到？”

“维护世界和平。”慕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在她发顶停留了两秒才收回去，“很快回来。老婆等我。”

段归笙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看着他走出房间，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听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她坐在床边，手指在玩家手环的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返回现实世界”的选项上。

【系统提示：是否确认返回现实世界？】

【确认后，您的灵魂数据将重新接入现实身体。根据《完整协议》第一条，副本中的具体细节将被保护机制模糊处理，您将保留对游戏世界的基本认知，但无法清晰回忆起副本内的详细经历。】

【您可以选择在任意时间返回乐园大厅。您的休息室将为您保留。】

【确认/取消】

段归笙的手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世界在眼前碎成了无数块光点。

◆◆

段归笙是被一阵刹车声吵醒的。

尖锐的、刺耳的、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发出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公交车灰白色的车顶，上面有几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朵一朵的云。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人，有人在打电话。

“搞什么啊！会不会开车！”

“前面那辆小轿车突然变道——”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段归笙坐直身体，转头看向车窗外面。

公交车停在了马路正中央，车头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斜着横在逆向车道上，车头保险杠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引擎盖微微翘起，冒着白色的烟。

公交车司机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快步走向那辆小轿车，一边走一边掏手机。

段归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

右手手心里空空荡荡，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不见了。

她翻转手腕，左手腕上也没有红绳和铜铃。

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口袋里有一部手机，一包纸巾，几枚硬币。

段归笙把手缩回来，靠在座椅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

时间显示是上午九点十二分，日期是她被拉进游戏那天。

段归笙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看了三秒。

九月十二日，星期二。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在九月十二号上午坐公交车去T大报到的。

车祸发生在公交车开出学校两站之后的时间点，也就是说，她回到现实世界的时间点，是车祸发生前。

更准确地说，是车祸将要发生但没有发生的那个时间点。

段归笙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窗外。

公交车司机还在和那个小轿车的司机交涉，两个人在路边站着，一个指着车头的刮痕，一个指着隔离带上的撞痕，声音越来越大。

车厢里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到底还走不走啊？我还有事呢！”

“前面那辆车全责吧？赔钱就行了，堵在路上算怎么回事。”

段归笙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脚边的小包，走到后门边等着。

车门开了，她跳下车。

九月的南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燥热。

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边缘卷曲着，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段归笙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天上飘着几朵云，很薄很淡，像被人撕碎了的棉絮。

她看了几秒，低下头，跟着手机导航往T大的方向走。

◆◆

T大南门的报到点排了两条长队。

一条是新生报到的，一条是家长休息的。

段归笙站在新生那条队伍里，前后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同龄人。

有人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父母说话。

段归笙什么都没有带。她的小包里只装了手机和充电宝，连换洗衣服都没有。

但没关系，学校会发床上用品，宿舍楼下有超市，缺什么都能买。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了。

段归笙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