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侍者提着灯笼,在一间看上去古朴不起眼的阁子前停住,这里便是金明池,有着百川汇里最古老的戏台。
薛书肃出手大方地又给出了数枚金锞子,两人便在侍者的示意下进入了这金明池中。这里的看客不算多,并没有满座,此时演出尚未开始,这些衣饰华贵的人物,或低声交谈,或端着茶盏静候。
“我们俩运气不错,不知今晚是哪位名角登场。”薛书肃兴致勃勃,特意拉着江檐在前排挑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落座。金明池的这座戏台,多年前就已不对外开放了,偶有名角兴之所至,在此自由演出,百川汇的侍者便会邀请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前来。
鼓点轻落,丝竹缠绵之间,帘幕徐徐开启后,有一道高亢的琴声破空而出,力压众音,成为绝对的主导。接着,一道婀娜的身影款步而出,灯盏下,那女子容颜之盛,堪称绝代风华,眉目间流转的艳光足以令满堂失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微露的脖颈至后背处,蔓延着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纹路,随着她舞步流光溢彩,衬得她本就绝色的容貌更加摄人心魄。
这是——天下第一美人,红绡姑娘。
今日竟有幸得见,安静的台下顿时起了一点不小的骚动。
红绡。江檐默念这个名字,她是玉琰之已结秦晋的妻子,那这弹琴之人,莫非就是……
明日苍陵论剑就要开启,作为东道主竟然还在瓦肆里充当名角表演,想起江湖诸般传言和自己见闻,想来这玉大少爷是白天跟着爹唯唯诺诺久了,拼命维持着体面,才不得不借此来抒怀。
江檐又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薛书肃,只见他看得极为专注,目光沉浸在台上的舞者身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对美的纯粹欣赏之中,也并未立刻将这位舞者与那位芙林山庄的少夫人联系起来。
一舞终了,满场沉寂,似都沉醉在那绝代风华之中。
“真是惊为天人,惊为天人!”薛书肃凑到江檐面前,“身段步伐、眼神情绪,皆已臻化境。”接着话锋一转,他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惋惜,“只是这配乐……流于俗套,华丽有余,情绪不足,配不上舞者那份欲挥洒自如的磅礴气韵。”
他的声音其实已经放得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而他又接着摇摇头,补了一句:“匠气太重,失于天然,还不如我在出海时船夫们吹弹的听潮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窃窃私语,许多道不满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薛书肃身上。
“何人在此妄加评议?”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台侧传来,玉琰之掀帘而出,面色阴沉。红绡下意识地走到玉琰之身侧挽住他,美艳的脸上微有些不安。
众人见正主出来,纷纷噤声,目光在薛书肃与玉琰之之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开尴尬与紧张。
而这两人四目相对,认出彼此后都有一些错愕,并未出声。
直到看客中有人提高了音量斥责,“你可知弹琴的是芙林山庄玉公子,玉公子琴艺冠绝中原,乃清贵雅音,岂是你们粗鄙的船夫可比,还不快给玉公子赔罪。”
薛书肃着实有些无语,看来自己跟这玉大少爷真是天生的不对付,玉琰之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很是好看。
“音乐何来高低贵贱之分,听者自有论断。”竟然是江檐率先开口反驳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朝薛书肃身边靠了靠,目光却毫不避让地迎上玉琰之。
玉琰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盯着江檐那张柔弱无害的脸,又狠狠剜了旁边一脸“我实话实说有何不对”的薛书肃一眼,竟还是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甩袖道了声“请自便”,然后紧攥着红绡的手,转身回了后台。
“稀奇。”薛书肃望着台上垂落的帘幕,淡淡自语,“玉大少爷今日转性了,竟然不跟我为难。”他耸了耸肩,神情坦荡得近乎无辜,“天地良心,我也没有针对他,我方才可真不知抚琴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