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略略烤过,便落向江檐周身几处大穴。
待七八支针尖入体,江檐果然有所感受,当即睁眼醒来。
“江指挥使。”
“容先生?”江檐的意识正逐渐恢复清明,他听得耳边赫然是容忘秋的声音。
“我先为你施针,可恢复五感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你不要动,听我说便是。”
他一边捻动针尾一边道:“幸得指挥使内力深厚,中毒之时得以护住心脉,毒性发作得才比常人缓慢许多,若无内力傍身,气海散乱,再加上那些掌门的外来真气一冲,复又从紊乱的经络四散泄漏出去,更加速毒发。你如今会感到功力尽失,是因为你先前以龟息锁气之法将内力隐藏,五绝散之毒又将你的感觉蒙蔽,你的身体和大脑什么也感受不到,几位掌门为你输了内力,现在也都堵在一处未散,你马上先将龟息锁气之法解除,再将这些内力全部融会贯通。”
江檐点头,容忘秋继续说。
“不过内力深厚有时也不全然是好。这五绝散无现成的解药,只能用以毒攻毒之法,以阳破阴,倒冲开窍,有一味药,叫逆脉膏,服下后会催动周身气血经脉逆行,逆流药力冲刷经脉,将附着在内的五绝散之毒强行剥离,再借逆行气血把毒逼出体表。”
“但这个时候,指挥使反而要受苦了。”容忘秋好像是叹息了一声,但也不乏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若是没有内力的寻常人,丹田无蓄积真气,气血本就微弱平缓,经脉逆行只不过让他们畏寒畏热加上皮肉发麻,待一天一夜逆行结束,残毒随汗液排出,虽说此生经脉受损再难习武,但好歹能平平安安地保下一条命,过程算不上多痛苦。可如指挥使这般内力深厚者,真气倒冲,气血逆行时,自身内力与药劲冲撞,丹田便会胀痛如裂,浑身皮肉如被凌迟一般,尤其是随着五感逐渐恢复,这痛就越强烈,犹如万蚁噬骨,剧痛无比。”
江檐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我服药之后,再继续以龟息锁气之法隐藏内力呢?”
“万万不可。”容忘秋摇了摇头,“龟息锁气之法能骗过人,却骗不过这毒,若如此,解毒之时你这一身修为便真的化为乌有,且经脉损伤再难修行,若想保住一切,只有对抗。”
“也就是说,强行扛过去之后便于内力修为无损?”
容忘秋点点头又摇摇头:“当然不会完全无损,但有我以师门不传秘方为指挥使调理,即可慢慢恢复如初,不过指挥使武功修为已臻化境,别人练几辈子也未必赶得上,就算暂时受损也大可不用着急。”
“没有别的办法?”
这回容忘秋只是摇了摇头。
“这下毒的人想来是恨极了指挥使,费尽心思找来这等失传的毒药,还将自己的命也搭上了。普通人就算是寻到了那逆脉膏来解毒,此后也经脉受损再无机会练功,而高手若龟息取巧,更是得不偿失,再侥幸就算以深厚内力硬撑过去,若无我秘方调养,修为也要折损,且武功也再难进益。”容忘秋突然邪恶一笑,“要不要让玉庄主去将她从苍山上挖出来鞭尸,替指挥使出出气?”
江檐不愿理会他的恶意玩笑,侧过头秀眉微蹙,美目失神。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容忘秋将所有银针收回,重新换上那副佝偻委顿的形容。
一拉开房门,薛书肃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见江檐虽仍虚弱但已醒着,一时大喜过望但不知要说些什么,听到无愁先生还在对江檐交代:“我说的你可都记清了,这逆脉膏佐泉水饮尽即可,服下之后药力发散经脉逆行时,可找个人来替你按摩疏通四处经络,让药效更顺畅地流转全身,也能稍稍缓解一些疼痛。”
“我来,我来!”薛书肃踊跃地叫嚷道。
他看着江檐似乎又开始有些意识不清的样子,不放心地向无愁先生确认:“无愁先生,江檐他身上本就没什么内力傍身,服药这一下应该不会遭太大的罪吧?”
接着他又凑近到江檐耳旁低声道:“就算你以后再学不了武功也没关系,我也会保护你的,你一直跟着我就好了。”
显然方才在门外等待时,薛书肃早已拉着孙老先生问过了关于这逆脉膏的事,他再问一遍实则是在自顾自安慰自己,也并没想让这孤僻的无愁先生答复。
但无愁先生在他们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会儿,竟一歪嘴角大发慈悲回答了:“理该如此,只是若是他太娇气受不得半点皮肉上的委屈,你陪着在旁好好服侍就是了。”
无愁先生一边说一边还提高了声音,像是有意提点江檐,江檐残留着意识皱了皱眉,无心理会这乖张顽劣的人。
“那就好。”薛书肃长舒一口气安心道。